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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主人的浪漫情怀

侵阶草色连朝雨,满地梨花昨夜风

 
 
 

日志

 
 
 
 

《少年维特的烦恼》原著与评析(下)  

2010-03-30 09:09:13|  分类: 梨花带雨(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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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日

  昨天我们到了这里。公使身体不舒服,要在家里休息几天。他要是对人不怎么厉害,那一切都会好的。我发觉,我发觉,命运给了我严峻的考验。我要鼓起勇气!心情愉快什么都可以承受得住!心情愉快?这话竟出于我的笔下,真让我好笑。哦,只要稍为愉快一点,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什么!别人有了一点儿精力和才能便在我面前自鸣得意、播唇弄舌了,我干吗要怀疑自己的才能和禀赋?仁慈的上帝,我这一切都是你赐予的,你为什么不留下一半,另给我以自信和满足呢?

  要有耐心!有耐心!情况会好转的。我要对你说,亲爱的朋友,你的话是对的。自从我每天到老百姓中间去转转,看看他们在干些什么,是怎么忙活的,我对自己就满意多了。确实,我们天生就是如此,总要拿别人同自己相比,拿自己同别人相比,在相互比较中就显出了幸福和痛苦,所以,最大的危险莫过于孤独寂寞了。我们的想象力受到天性的激发,又受到诗歌中奇妙的幻象的熏陶,往往臆造出一系列高大的人物形象来,而我们自己是最低下的,似乎除了我们自己,一切都美好无比,别人都比自己完美。这种想法是十分自然的。我们常常感到自己缺少某些东西,并觉得别人所具有的,正是我们身上所缺少的,此外我们还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统统给了别人,还赋予他们某种理想的怡然自得的情绪。于是,幸运者便完美无缺了,实际上他只是我们自己臆造的产儿。反之,如果我们竭尽自己虚弱和疲惫之力,一个劲地勇往直前,那么我们往往便会发现,尽管我们步履蹒跚,而且逆风而行,却比那扬帆使桨的人走得更远——而且——如果能同别人并驾齐驱或者甚至超而过之,就会真正感觉到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开始十分勉强地适应此地的生活了。最妙的是,这里有许多事情可做;此外,各式各样的人,形形色色的新形象在我的心灵之前展示了一场多姿多采的戏剧。我认识了C伯爵,他是个思想开明,又很有抱负的人,令我对他的敬重与日俱增;他见多识广,所以对人并不冷淡;同他的交往中他表现出极重友情、富有爱心。他很关心我,有次我到他府上去办一件公事,一经交谈,他便发现我们彼此十分投机,他可以同我畅怀叙谈,而这一点他并不是同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他对我推心置腹,举止坦率,我怎么赞誉也不为过。能见到一颗伟大的心灵,一个对人敞开胸怀、以诚相待的人,真是人世间温馨的乐事。

  十二月二十四日

  公使真让我烦死了,这是我预料到的。他是个拘泥刻板、仔细精确到极点的笨蛋,世上无人能出其右;此公一板一眼,唠唠叨叨,像个老婆子;他从来没有满意自己的时候,因此对谁都看不顺眼。我办事喜欢干脆利索,是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却会在把文稿退给我的时候说:“满不错,但请再看看,总是可以找出更好的字和更合适的小品词来的。”——真要把我气疯了。少用一个“和”,省掉一个连接词都是不允许的,有时我不经意用了几个倒装句,而他则是所有倒装句的死敌;如果复合长句没有按照传统的节奏来写,那他根本就看不懂。要同这么一个人打交道,真是一种痛苦。

  冯·C伯爵的信任是我得到的唯一安慰。最近他极其坦率地对我说,他对我的这位公使慢慢腾腾、瞻前顾后的作风很不满意。“这种人不仅自找麻烦,也给别人添麻烦。可是,”他说,“可是我们又只好去适应,就像是必须翻过一座大山的旅行者;当然,如果没有这座山,走起来就舒服得多,路程也短得多;现在既然有这座山,那就得翻越过去!”——我的上司大概也觉察到伯爵比他更赏识我,因而耿耿于怀,便抓住一切机会,在我面前大讲伯爵的坏话。我当然要加以反驳,这样一来,事情只会更糟。昨天他简直把我惹火了,因为他的一番话把我也捎了进去:说起办事嘛,伯爵倒是轻车熟路的,还相当不错,笔头子也好,可就是跟所有爱好文艺的人一样,缺少扎实的学识。说到这里,他脸上显露的那副神色仿佛在问:“感到刺着你了吗?”但是,这对我不起作用;对于居然会这样想、会采取这种态度的人,我根本就瞧不起。我毫不让步,并以相当激烈的言辞进行反击。我说,无论是在人品还是学识方面,伯爵都是一位不得不让人尊敬的人。“在我认识的人中,”我说,“还没有谁能像伯爵那样,善于拓宽自己的才智,并把它用来研究各种各样的具体问题,又能把日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我这些话对于他这个狭隘的头脑来说,简直是对牛弹琴,为了不继续为这些愚蠢的废话再咽下一把怒火,我便告辞了。

  这一切全怪你们,是你们喋喋不休地让我套上这副枷锁的,而且还给我大念什么要有所“作为”的经。作为!倘若种土豆和驾车进城出售谷物的农民不比我更有作为,那我就甘愿在这条锁住我的奴隶船上再服十年苦役。

  聚集在此地的那些令人讨厌的人,表面的光彩掩盖着他们的精神贫乏和空虚无聊!为了追逐等级地位,他们互相警觉,彼此提防,人人都想捷足先登;这种最可悲、最可怜的欲望竟是赤裸裸的,一丝不挂。比如此地有个女人,逢人便大讲她的贵族头衔和地产,以至于每个陌生人都必然会想:这是个傻子,以为有了点门第和地产便了不起了。——但是更恼人的是,该女人正是此地邻近地方一位文书的女儿。——我真不懂,你看,一个人如此鲜廉寡耻,那还有什么意思。亲爱的朋友,我日益清楚地觉察到,以己之心去度他人之腹是多么愚蠢。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心情又是如此激荡,——唉,我乐得让别人走他们自己的路,只要他们也能让我走我的路。

  最令我气恼的,便是市民阶层的可悲的处境。虽然我同大家一样非常清楚,等级差别是必要的,它也给了我自己不少好处,只是它不要挡着我的路,妨碍我去享受人世间尚存的一点快乐和一丝幸福。最近,我散步时认识了一位冯·B小姐,她是位可爱的姑娘,在呆板的生活环境中仍保持着许多自然的天性。我们谈得很投契,分别时我请她允许我到她家去看她。她非常大方地答应了,我几乎等不及约好去她那儿的那一刻了。她不是本地人,住在这里的姑妈家。老太太的长相我不喜欢,但对她十分尊敬,我多半是跟她交谈,不到半小时,我基本上了解了她的情况,后来B小姐自己也跟我谈了:亲爱的姑妈这么大年纪了仍是一贫如洗,既无与其身份相称的产业,也无才智,除了祖先的荣耀并无别的依托,除了仰仗门第的隆荫外并无别的庇护,除了从楼上俯视下面市民的脑袋之外并无其他乐趣。据说她年轻时很漂亮,生活逍遥自在,像只翩跹而舞的蝴蝶,起初以她的执拗任性折磨了许多可怜的小伙子;到了中年就纡尊降贵,屈就了一位俯首帖耳的老军官。他以此代价和殷实的生活同她一起共度艰辛的暮年,后来便先去了极乐世界。她现在形单影只,晚景如斯,要不是她侄女如此可爱,谁还去理睬这位老太太。

  一七七二年一月八日

  人啊,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虚文浮礼上,成年累月琢磨和希冀的就是宴席上自己的坐位能不断往前挪!这倒并非他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不,工作多得成堆成堆的,正因为他们都热衷于种种伤脑筋的琐事,才耽误了去办重要的事。上星期乘雪橇出游时就发生了一场争吵,真是扫兴。

  这帮傻瓜,他们看不到,位置其实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坐首席的很少是第一号角色!正如有多少国王是通过他们的大臣来统治的,多少大臣又是通过他们的秘书来统治的!谁是第一号人物呢?窃以为是那个眼光过人、又拥有很大权力或工于心计、能把别人的力量和热情用来实现自己计划的人。

  一月二十日

  亲爱的绿蒂,为躲避一场暴风雪。我逃进一家农舍小客店,在这里的房间里,我得给您写信了。只要我呆在D镇可悲的巢穴里,周旋于陌生的、对我的心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人群中,我就没有片刻工夫,没有片刻可以使我的心叫我给您写信的工夫;现在,在这所茅舍里,寂寞、狭隘,雪花和冰雹猛烈地扑打着小小的窗户,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我一进门,您的身影便浮现在我眼前,对您的思念就袭上我的心头,哦,绿蒂,这是多么圣洁,多么温馨!仁慈的上帝!第一个幸福的瞬间又出现了。

  我最亲爱的,要是您能看到,就会知道,我心绪不定,神情恍惚,这股狂澜把我淹没了!我的神智完全枯竭了!我的心没有片刻的充实,也没有片刻的欢乐!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像站在一架西洋镜前,看着小人小马在我眼前转来转去,我常常问自己,这是不是光学的骗局。我自己也在参加表演,更多的是像个木偶似的被人耍,有时我握着旁边一人的木手,吓得赶忙缩了回来。晚上,我打算欣赏日出,可就是起不了床;白天,我希望观赏月色,但又一直呆在房里。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起床,又为什么睡觉。

  使我的生活活跃起来的酵母没有了;使我深夜里仍然精神饱满的魅力消失了;早晨把我从沉睡中唤醒的诱惑力也荡然无存了。

  这里我发现的唯一的女性就是冯·B小姐。她很像您,亲爱的绿蒂,如果有人可能像您的话。“哎哟!”您准会说,“你这人真会献殷勤!”这话倒不见得完全不对。近来我很讲究礼貌,也很机灵,不得不这样呀!女士们说,我说起赞美的话来悦耳动听,谁也比不上我。(您会加上一句:还会说谎。说谎是免不了的。您懂吗?)还是让我谈谈B小姐吧。她感情很丰富。从她的一双蓝眼睛里就可以看得出来。门第成了她的负担,满足不了她的任何心愿。她渴望离开这喧嚷的地方,有时候我们一起幻想纯净幸福的乡村生活;啊,还谈到了您!她往往不得不崇拜您,不是“不得不”,而是自愿的,她很喜欢听我谈起您,她爱您。——

  哦,我真想在您那亲切、可爱的小房间里坐在您的脚前,看着我们可爱的小家伙在我们身边互相翻滚戏耍,要是您觉得他们太吵,我就让他们围在我身边,静静地听我给他们讲可怕的故事。

  太阳在白雪闪烁的原野上壮丽地沉落下去,暴风雪过去了,而我,——又得关进我的笼子里。——再见!阿尔贝特在您身边吗?您怎么样?——上帝宽恕我提出这个问题!

  二月八日

  连续八天,这里的天气坏极了,但是我却很惬意。因为到这里以后,每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总是让人来糟蹋了,搞得索然无味。碰上下雨、下雪、严寒、化雪天气,哈!我心里想,这下好了。呆在屋里并不比在外面差,或者反过来,到外面去倒也不坏。每当早晨太阳升起,晴朗的一天开始时,我便禁不住要喊:这又是一份天赐财富,他们互相又可以你争我夺了!任何东西他们彼此都在你抢我夺,比如健康啦,好名声啦,欢乐啦,休息啦!多半是出于愚昧、无知和狭隘,要是听他们自己说,那个个都是菩萨心肠。有时我真想跪下来求他们,不要那么发疯似地点燃心头无名怒火。

  二月十七日

  我担心,公使和我的共事不会长了。此公真让人没法忍受。他的工作和办事方式极其可笑,以至我忍不住要违背他的意愿,往往按我自己的想法和方式行事,因此当然从来都不合他的心意。为此他最近到宫廷去告了我,部长给了我一次警告,虽然很温和,可总是警告呀。我正打算提出辞呈,正好收到他一封私人信。对这封信我不得不五体投地,对信里崇高、高尚和睿知的思想只有顶礼膜拜。他责备我过于感情用事,认为我在工作效益、影响别人和熟悉业务方面的偏激的想法是年轻人良好的勇气,他表示尊重,并不要求消除这些想法,只是要设法使之缓和一些,并把它们引导到能够真正发挥作用、产生有力影响的地方去。八天来我增强了信心,心情也舒畅了。心灵的平静是非常珍贵的,它本身就是快乐。亲爱的朋友,要是这美丽而宝贵的珍宝,不那么容易碎,该有多好。

  二月二十日

  愿上帝保佑你们,亲爱的朋友,但愿他把从我这儿扣掉的美好日子统统赐给你们!

  感谢你,阿尔贝特,感谢你瞒过了我:我一直等着你们结婚的消息,并打算在那一天隆重地从墙上取下绿蒂的剪影,把它放在别的文稿之中。现在你们已成佳偶,她的肖像仍然挂在这里!好,就让它挂着吧!为什么不挂着呢?我知道,我也留在你们那儿,留在绿蒂心里,并不损害你,我在她心里,是的,在她心里占着第二个位置,我愿意而且必须保持这个位置。哦,倘若她忘掉了我,那我定会发疯的。——阿尔贝特,这个想法太可怕了。阿尔贝特,再见!再见,天使!再见,绿蒂!

  三月十五日

  我碰到一件倒霉事,它将会把我从这里赶走的。我气得把牙齿咬得吱吱响!真是活见鬼,这事还无法补救,这都是你们的过错,你们鼓励我,催促我,折磨我,要我接受一个不合自己心意的职位。这下我有好果子吃了!这下你们有好果子吃了!为了你不又说,一切都是我的偏激思想弄糟的,这里我就给你,亲爱的先生,简单明了地讲讲这件事吧,就像是编年史家把它记录下来的一样。

  冯·C伯爵喜欢我,器重我,这事谁都知道,我也对你说过一百遍了。昨天我在他家吃饭,刚巧那天晚上贵族社会的先生太太要在他家聚会,这事我想都没有想过,也从未留神我们下属不能参加。好吧。我在伯爵府上吃饭,饭后我们在大厅里来回走走,我同伯爵聊了会,又同来参加聚会的B上校谈了一阵,这样,聚会的时间就快到了。上帝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去想。这时最最高贵的冯·S夫人带着丈夫和孵化得很好的小鹅,那位胸脯扁平、穿着紧身胸衣的千金小姐进来了,走过的时候瞪着世袭贵族的眼睛,鼻子翘得老高。对这号人我从心里就反感,正等着伯爵无聊的应酬一完,我就告辞,正在这时,我的B小姐进来了。我见到她,心里总有几分欣喜,所以就没有走,站在她的椅子后面,过了一阵子我才发现,她跟我谈话没有平时那么坦率,而且有点发窘。这事引起了我的注意。难道她也和那些人一样,全是一丘之貉?我想着,心里好像被捅了一刀似的,就想走了。但我并没有走,真希望要向她道歉,我不相信她真会是这种态度,还希望听到她的一句好话以及——随你怎么想好了。这当间到了很多人,大厅里挤得满满的。来的人中有F男爵,穿戴着弗朗茨一世加冕时的全套行头;有在这种场合按其贵族身份称他为冯·R大人的宫廷顾问R,带着他的聋子夫人,等等;那位穿得很寒酸的J也不应忘掉,他那套老古董礼服上的窟窿用时兴的布头打了不少补丁。物以类聚,这帮人都凑到了一起。我便和几个认识的人交谈,但他们个个都只有三言两语,爱理不理的样子。我想——我只留意我的B小姐,没有觉察到女人们都在大厅的一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也没有发觉这种气氛也影响到了男人,冯·S夫人在同伯爵说些什么(这些都是B小姐后来告诉我的),直到末了伯爵朝我走来,把我领到窗户边。——“我们这种奇特的关系您是知道的,”他说,“我发现,参加聚会的人见到您在这儿都很不满意。我本人是说什么也不愿……”——“阁下,”我接下他的话说,“千万请您原谅;我本该早就想到的,我知道,您会宽恕我没有当机立断的;本来我早就要告辞了,却让一位恶女神把我留住了。”我笑着补充了一句,同时鞠了一躬。——伯爵深情地握着我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悄悄溜出聚会,在外面坐上一辆双轮马车,向M地驶去,在那儿站在山上观赏日落,同时吟诵荷马描写奥德修斯受到好心的猪倌款待的诗篇。这一切多好啊。

  傍晚我回来吃饭,饭厅里只剩了几个人;他们都聚在一角掷骰子,把桌布推在一边。这时诚实的阿德林进来了,见了我便脱下帽子,朝我走来,并低声说:“你碰到不顺心的事了吧?”——“我?”我问。——“伯爵把你逐出了聚会。”——“让聚会见鬼去吧!”我说,“我倒是很喜欢到外面来呼吸点新鲜空气。”——“那好,”他说,“你倒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这事到处都传开了,真让我生气。”——这时我才开始对这事感到恼火。所有的人,所有来吃饭的人都盯着我,我想,他们都是看你的热闹的!这么一想,直气得我火冒三丈。甚至在今天,我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对我表示同情,我听见那些妒忌我的人得意洋洋地说:这下看见了,那些狂妄自大的家伙是个什么下场,他们自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趾高气扬,以为可以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诸如此类的狗屁话还不少。——我真恨不得拿起刀来扎进自己的心窝。当然,人家爱说什么就让他去说,可是我倒要看看,谁能受得了让这帮无赖占了他的上风,对他说三道四;如果说他们讲的这些全是空穴来风,那倒可以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三月十六日

  什么事都让我生气。今天我在林荫道上遇见了B小姐,我忍不住先向她打了招呼。等我们离别人稍远一点时,我就向她表示,她最近的态度使我受到极大的伤害。——“哦,维特,”她语调亲切地说,“您是了解我的心的,怎么能这样来解释我当时的迷惘呢?从我踏进大厅的一刻起,我为您受了多大的痛苦呀!这一切我都预见到了,想告诉您,话都千百次到了嘴上。我知道,冯·S夫人和冯·T夫人宁肯带着她们的丈夫一起退场,也不愿跟您一起参加晚会;我知道,伯爵也不会甘愿去得罪他们。现在竟闹得沸沸扬扬了!”——“闹成什么样了,小姐?”我问,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惊吓;这一瞬间,阿德林昨天告诉我的那些事,就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在我血管里奔流。——“我付出了多大代价啊!”说着,可爱的人儿眼睛里已饱含了泪水。——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准备扑倒在她的脚下。——“请您说说您自己受的委屈吧!”我大声说道。——眼泪从她的脸颊上往下流。我激动极了。她毫不掩饰地擦干眼泪。——“我姑妈您是认识的,”她开始说道,“她也在场,并且,——哦,是以什么样的眼光看着的哟!维特,昨天夜里我熬过来了,今天早上为了我同您交往的事挨了一顿教训,我不得不听着她贬低您,污辱您,我只能,也只允许我为您进行一点点辩白。”

  她说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利剑,刺透我的心房。她体会不到,要是不把这些告诉我,那是多大的慈悲。她接着又告诉我,人家还散布了哪些流言蜚语,有些人为此又是如何洋洋得意,她说,这帮家伙早就指责我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现在正为我受到的惩罚而幸灾乐祸,喜不自胜。威廉呀,听了她以最真诚的同情的声音说的这一切,我心烦意乱,怒火中烧。我真希望有人胆敢当面指责我,我好一刀戳穿他的身子;要是见到了血,我心里兴许会好受些。啊,我已经上百次拿起刀子,想在胸口捅上一刀,好透一透憋在心里的闷气。据说有一种宝马,要是被激怒了,赶急了,它就会本能地咬破自己的血管,好透透气。我常常也是这种情形。我也要割断一根血管,使自己获得永恒的自由。

  三月二十四日

  我已向朝廷提出辞呈,希望能够获准。我没有先征得你们的同意,你们会原谅我的吧。我是不得不走了,你们会劝我留下,你们要说的话我全都明白,那么——请将此事婉转地告诉我母亲,我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如果我不能让她满意,那只好请她自己放宽心了。当然,她一定很难过。她本来可以指望儿子当上枢密顾问和公使的,现在竟看着他一下子就把这个锦绣前程断送了,又牵着马回到了马圈!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也可以提出种种我能够留下和应该留下来的理由,可是一句话,我要走了。告诉你们,我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的侯爵那儿。他很乐意同我结交,得知我的意向后,便邀请我同他到他的庄园去,共度美好的春天。他答应,一切都由我自己决定,因为我们一起在许多问题上都能相互理解,所以我就想碰碰运气,跟他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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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九日

  感谢你的两封来信。我没有回复,因为我把信压下了,等朝廷批准我的辞呈;我担心母亲会去找部长,给我的计划增加困难。但是现在好了,我的辞呈批下来了。我真不愿告诉你们,他们很舍不得让我走,部长给我的信里是怎么写的——你们知道了又会埋怨的。王储送给我二十五个杜卡登作为辞职金,总之,我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上次我曾写信向母亲要钱,现在不需要了。

  五月五日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经过的地方离我的出生地只有六里路,因此我想再去看看,重温往日那些充满幸福梦想的日子。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带着我走出大门,离开了这个亲切可爱的地方,蛰居在难以忍受的城里,这次我要从那个大门里进去。再见,威廉,我会把旅途中的情况告诉你的。

  五月九日

  我怀着朝圣者的虔诚结束了对故乡的朝拜,一些意想不到的感情使我激动不已。在离城还有一刻钟通往S地路旁的那棵大菩提树跟前,我让邮车停下,下车后便让邮车继续往前,我则安步当车,随心所欲地重新生动地品味对往事的回忆。我站在菩提树下,这棵树是我童年时散步的目的地和界限。多大的变化啊!那时我天真烂漫,少不更事,渴望到外面陌生的世界去,好使我的心吸取营养,享受欢乐,使我奋发向上和充满渴慕的胸怀得到充实和满足。现在我从广阔的世界回来了。——哦,我的朋友,我回来了,带来的却是破灭的希望,失败的计划!——我望着面前的高山,当年我曾千百次想去攀登。我可以在这里一连坐上几个小时,渴望越过高山,在森林和山谷中神游,在我眼前显得如此亲切、朦胧的森林和山谷中神游;到了该回家的时刻,我离开这个可爱的地方时,是多么恋恋不舍哟!——离城越来越近了,我向所有往日熟悉的花园房舍问候,而那些新建的,以及作了改动的房舍则使我反感。一进城门,我立即完完全全找到了自己的童年。亲爱的,我不想一一细说了;这一切对我来说是多么迷人,但说起来恐怕是非常单调的。我决定在集市上投宿,就挨着我们的旧居。在往那儿去的路上我发现,那间教室,那个我们在一位诚实的老太太管束下度过了童年的地方,现在已成了一家杂货铺。我回想起当年在这间斗室里所经历的不安、哭泣、神志的昏朦和心灵的恐惧。——每走一步也感触良多。一个朝圣者到了圣地也不会遇上这么多记忆中的圣迹。他的心灵也难以盛满这么多神圣的激动。——我还要说一说记忆中千百个经历中的一件。我沿河而下,来到一个农家;这也是我当年常走的路,那时我们男孩子常在那里用扁石块练习往水里打飘飘,看谁打的水飘儿最多。我还印象鲜明地记得,有时我站在那里,注视着河水,脑子里怀着奇妙的揣想随着河水流去,想象着河水流去的地方定是稀奇古怪的,不一会我的想象力就到了尽头;但是我的思绪还在继续驰骋,还在不停地驰骋,直至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你看,亲爱的朋友,我们杰出的先祖见识多么局限,却又这么幸福快乐!他们的感情,他们的诗歌又是多么天真!奥德修斯谈起无垠的大海和无际的陆地时,是多么真实、感人,多么亲昵、贴切和神秘啊!现在我能对每个学生说地球是圆的,对我又有何用?人只要一小块土地便可在上面安居乐业了,而用来安息的,有一蝘黄土就够了。

  现在我到了侯爵的猎庄上。这位爵爷为人真诚,纯朴,同他很好相处。但他周围的人却很奇怪,我完全不能理解。他们似乎并非卑鄙小人,但也不像正人君子的样子。有时我觉得他们是正派的,可是我仍不能予以信任。我最感到遗憾的是,侯爵所谈之事往往是道听途说的或是书上看到的,他对事情的看法全是别人向他介绍的,没有他自己的见解。他也很器重我的智慧和才能,但不太重视我的心,可是我的心才是我唯一的骄傲,惟有我的心才是我一切力量、一切幸福和一切痛苦的源泉。啊,我知道的,人人都知道——惟有我的心才为我所独有。

  五月二十五日

  我脑子里曾有过一个打算,在计划实现以前原本不想告诉你们的:现在计划已成泡影,所以说了也无妨。我本想去从军的,这事我在心里已经盘算很久了。主要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跟侯爵到这里来,他现任某地的将军。有次散步时我向他透露了自己的打算;他劝我打消这个念头,说除非我真是出于热情,而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否则还是听从他的劝告好。

  六月十一日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可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要我在这儿干什么?我觉得日子真是长得无聊。侯爵待我很好,真是好得没法再好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儿。我们彼此之间根本没有共同之处。他是一个有理性的人,不过他的理性极其一般;同他交往真还不如去读一本书来得愉快。我还在这儿呆八天,然后我又将漂泊四方。我又拿起笔来作画了,这是我在这里所干的最出色的事。侯爵颇有艺术感受力,如果他不是被那些讨厌的科学概念和普通术语框住,那他的理解力还会强得多。有时候,正当我怀着热烈的幻想向他畅谈自然和艺术的时候,他却自鸣得意地一下子插上一句关于艺术的陈词滥调,真把我气得咬牙切齿。

  六月十六日

  是呀,我只不过是个漂泊者,尘世间的匆匆过客!难道你们就不是吗?

  六月十八日

  我要去哪儿?让我向你敞开我的心扉吧。我还得在这儿呆十四天,然后我打算去参观某地的矿山;其实,这并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想再挨绿蒂近一些,仅此而已。我自己也在笑我这颗心——不过我还是顺从了它的愿望。

  六月二十九日

  不,这很好!一切都妙极了!——我——她的丈夫!呵,上帝,你创造了我,要是你赐给我这个福分,我会向你祈祷一辈子的。我不会抱怨,宽恕我的这些泪水,宽恕我的这些非分之想吧!——她,做我的的妻子!假如我能把这天底下最最可爱的人儿紧紧搂在怀里——每当阿尔贝特搂住她的纤腰,威廉呀,我全身就会战栗不已。

  我可以披露真情吗?为什么不可以,威廉?她跟我在一起会比跟他在一起更幸福!哦,他不是能够满足她的全部心愿的人。他缺乏某种感情,缺乏……随你怎么想吧;在读到一本心爱的书中的某一处——哦——我和绿蒂就会有一种心灵的交融,而他的心却不会有共鸣;更有许许多多次,当我们说出对某个人的行为的看法时,情况也是如此。亲爱的威廉!——虽然他实心实意地爱她,但是这样的爱当之有愧!——

  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打断了我。我的泪水已经擦干。我心烦意乱。再见,亲爱的!

  八月四日

  也不只我一个人的情况是这样。每个人的希望都成了泡影,每个人的期望都受了欺骗。我去看望了菩提树下的那位善良的妇人。她的大儿子欢喊着朝我跑来,听到叫声他母亲也来了。她脸上的样子很是忧郁,见了我,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好心的先生,唉,我的汉斯已经死了!”——汉斯是她最小的儿子。我默然无语。——“我的丈夫,”她说,“已经从瑞士回来了,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带来,要不是遇上好人,他真得沿途乞讨了。一路上他发着高烧。”——我不知对她说什么好,就给了孩子一些钱;她请我拿几个苹果走,我接受了,随后便离开了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八月二十一日

  一转眼的功夫,我的情况就完全变了。有时生活又透出一缕欢乐的光辉,啊,可惜只有一瞬间!——每当我沉湎于梦幻之中,我便禁不住会想:假如阿尔贝特死了,会怎样呢?你就会……,是的,她也会……——于是我就想入非非,直至到了万丈深渊的边缘,才吓得胆战心惊地缩回来。

  我出了城门,沿着我第一次去接绿蒂参加舞会的那条路走去。一切都变了!一切,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昨日世界的踪影已经全然无存,我那时激荡的感情亦已消逝。我觉得就像是一个幽灵回到了已遭焚毁的宫堡——他当年身为显赫的侯爵建造了这座宫堡,并把它装饰得金碧辉煌,临终时满怀希望留给了他的爱子,可是现在宫堡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九月三日

  有时我真不理解,怎么有另一个人能够爱她,可以爱她,殊不知我爱她爱得如此真切,如此忘情,如此情意逷‘’校*了她我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呀!

  九月四日

  是的。事情正是这样。正像自然界已经临近秋天,我的心里和我周围也是一派萧飒秋意了。我的树叶正在变黄,近处的树木已经在落叶了。我刚来这里时,不是曾经对你讲起过一位青年农民吗?现在我又在瓦尔海姆打听他的情况;听说他已被解雇,被撵走了,谁也不愿再去了解他的情况了。昨天我在通往另一个村子的路上遇见了他,我向他打招呼,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使我倍受感动,要是我再把他的故事讲给你听,你定会容易理解的。可是说这些干什么呢?干吗不把这令我担忧、使我难受的事保留在自己心里呢?干吗还要来使你伤心呢?干吗我要不断给你机会让你来怜悯我,骂我呢?莫非我的命运也是如此!

  我问起他的情况,这位青年农民回答的时候神态显得有种默默的哀伤,我觉得还有几分羞涩;但是仿佛他一下子重新认识了自己和我似的,马上就变得极为坦率了。他向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开始悲叹自己的不幸。我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你,我的朋友,请你来审判吧!他承认,他甚而是怀着品味往事的幸福心情告诉我说,他心里对女东家的恋情与日俱增,后来简直乱了方寸,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说什么,整天魂不守舍。他吃不进,喝不下,睡不着,嗓子眼里好像堵住了一样,不该做的事,他做了;交待给他的事,他忘了。他仿佛中了邪似的,直到有一天他得知她在楼上房里,于是便追了去,其实是一步步跟着她去的;因为她不肯倾听他的请求,他竟想对她施暴;他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上帝作证,他对她的意图始终是真诚的,他只想要她嫁给他,同他过一辈子,除此以外,并无别的邪念。他已说了好一阵,所以开始有些停顿了,就像一个人明明还有话要说,但又吞吞吐吐地说不出口。最后他羞答答地向我坦白,她允许他可以有些小的亲热的表示,还容许他贴近她。讲的过程中他曾中断二三次,一再信誓旦旦地说,他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败坏她的名誉,他还像以前一样爱她,尊敬她,还说,这样的事从未从他口中透露过,他所以告诉我,只是要让我相信他并不完全是个脑袋发昏的荒唐的人。——我的挚友,说到这里我又要唱那支百唱不厌的老调了:要是我能让你对这个曾经站在我面前,现在还站在我面前的人有个鲜明的印象,那该多好!要是我能毫不走样地告诉你这一切,好让你感觉到我对他的命运有多么同情,又不得不同情,那又该多好!不过,够了,因为你也了解我的命运,也了解我这个人,所以你一定也非常清楚,我为什么关注所有不幸的人,尤其是这个不幸的人。

  我重读了这封信,发现忘了讲这个故事的结局,不过这个结局并不难猜想。她拒绝了他;她的弟弟对他本来怀恨已久,早就想把他从家里撵出去,所以这时也插手加以干涉,这是因为他担心,姐姐再婚后他的孩子就要失去财产继承权,她没有孩子,所以现在她弟弟的孩子来继承她的财产的希望是十拿九稳的。因此她弟弟立刻就把他赶出家门,并且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使得女东家即使想要再雇他也不可能了。现在她又另雇了一个长工,据说为了这个长工她又同弟弟吵翻了,有人十分肯定地说,她准会嫁给他的,可是她弟弟却坚决不让她再嫁人。

  我对你讲的这些,绝无夸大,也无粉饰,甚至可以说讲得平淡无味,极不生动,而且用的是我们历来习惯的一本正经的言辞,所以也就不能讲得丝丝入扣。

  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忠诚,这样的激情绝非文学的虚构。它确实存在着,这样纯真的爱情就存在于我们称之为没有教养的粗人的那个阶级之中。我们这些有教养的人,一个个都被教育成糊涂蛋了!我请你以虔诚的态度读一读这个故事。我今天写下它的时候,心情是平静的;你从我的字迹可以看出,我不像往常那样写得龙飞凤舞,乱涂一气。读吧,亲爱的朋友,读的时候你该想到,这也是你朋友的故事啊!是呀,我过去的境遇就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我的勇气,我的决心还没有这位可怜的不幸者的一半,我简直怀疑自己能否与他相比。

  九月五日

  她丈夫因事还逗留在乡下,她给他写了一张便笺。信是这样开头的:“最好的、最亲爱的,一旦能够脱身,就快回来,我怀着无穷的喜悦在等你。”——来了一位朋友,捎来消息,说他因故还不能马上回来。她写的便笺还在那儿放着,晚上落到了我手里。我读着,微微笑了起来;她问我因何而笑?——“想象力真是上帝的赐予,”我大声说,“一瞬间我竟异想天开,仿佛觉得这张便笺是写给我的呢。”——她没有说活,似乎不大高兴,我也沉默不语。

  九月六日

  我好不容易才下决心,把我第一次同绿蒂跳舞时穿的那件朴素的蓝燕尾服脱了下来。这件衣服穿到后来已经旧得穿不出去了。我又让人照原样做了一件,领子、翻边袖口也和原来这件一模一样,还配了黄坎肩和黄裤子。

  可是这套新衣服穿起来总不及原先那套称心。我不知道——我想过些时候大概也会喜欢的。

  九月十二日

  为了去接阿尔贝特,她外出了几天。今天我走进她的房间,她便向我迎来,我欣喜若狂地吻了她的手。

  一只金丝雀从镜台上飞来,落在她的肩上。——“一位新朋友,”她一边说,一边把鸟儿诱到自己手上,“这是给我的弟妹们的。这鸟儿太可爱了!您看!每当我给它喂面包,它就扑腾着翅膀,乖乖地啄食。您瞧,它还吻我呢!”

  她向小鸟撅着嘴,它便将喙子凑到她的两片芳唇上,仿佛小鸟儿也能体会到它所领受的这份幸福。

  “让它也来亲亲您,”她说着便把小鸟递了过来。——小鸟的喙儿筑起了一条从她的嘴唇通往我的嘴唇之路,它的喙儿同我的嘴唇轻轻一触,我仿佛就闻到了她的一缕甘美的气息,领受了她的绵绵情意。

  “它的吻并非完全没有欲求,”我说,“它在寻找食物,光是空空地亲热一下它并不满足,又要缩回去的。”

  “它还从我嘴里吃东西呢,”她说。——她用嘴唇夹了些许面包屑喂它,她的唇上绽出了欢乐的微笑,透着天真无邪的爱怜。

  我转过脸去。她不该这样做,不该用这种天真无邪、销魂荡魄的动作来刺激我的想象力,不该把我这颗常常对人生感到淡漠的心从酣睡中唤醒!——为什么不该?——她是如此信赖我!她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九月十五日

  我真要疯了,威廉!世界上有点价值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可是竟有人对之毫不理解,绝无感情。你知道那两棵胡桃树,我和绿蒂一起去看望圣某某的那位坦诚的牧师时曾在树下坐过。就是这两棵美丽的胡桃树,上帝知道,它们始终以最大的欢乐充实我的心!这两棵树使牧师的院子变得多么温馨,多么凉爽!两棵树的枝桠是何等壮美!看到这两棵树就不禁使人怀念多年前栽种它们的两位可敬的牧师。学校老师常常提到其中一位牧师的名字,这个名字他是从祖父那儿听来的,说这位牧师是个老实人,每次到树下我总怀念他,心里充满着神圣的感觉。告诉你,威廉,这两棵树被砍掉了——砍掉了!昨天我同教师先生谈到此事,他流了泪。我简直气疯了,我真想宰了那个砍第一斧头的狗东西。倘若我的院子里有这么几棵树,我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棵慢慢地老死,那我定会难过得死去活来的。亲爱的朋友,从这件事情上倒是看到了一点,那就是:人间自有真情在!这两棵胡桃树被砍以后,全村怨声载道,愤愤不平。我希望牧师夫人看到黄油、鸡蛋和别的贡品的减少,就该体会到,她给本村造成的创伤有多大!砍胡桃树的正是她,这新牧师的夫人(我们的老牧师也已去世)。她是个瘦骨伶仃、病病歪歪的女人,因此她根本不留恋这世界,别人也不同情她。这个疯女人,装出一副学识渊博的样子,混入研究经典的行列,甚至下功夫从道德批判的角度对基督教进行新式改革,对于拉瓦特的狂热耸耸肩膀,不以为然,结果损害了自己的健康,所以在上帝的土地上得不到一点欢乐。也只有这种人才会把我的胡桃树砍掉。你看,我真难于平熄胸中之怒火!你可以设想一下:落叶使她的院子不干净并发霉,两棵树遮住了她的光线,而且核桃熟了,男孩子们就会掷石头去砸,这些都触着了她的神经,而当她正在权衡肯尼科特、塞姆勒和米夏艾利斯之间孰优孰劣的时候,就会影响她进行深入思考。我看到村里的人,尤其是老人,个个都如此不满意,就说:“你们当时为什么让她砍呢?”——“我们这里,”大伙儿说,“村长同意了,你有什么办法呢?”——但是有件事倒还算公道。牧师还从未尝过他夫人异想天开带来的甜头,这回他也想捞点油水,就同村长商量好,把卖树的钱对半分了塞进各自腰包。但爵爷设在当地的财务机构得知此事后,便说:“把树抬到这里来!”因为这两棵树原本长在牧师的院子里,而地方财务机构又对牧师的院子拥有产权,所以就把这两棵树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现在这两棵树还在地上!唔,我要是侯爵,我就要把牧师夫人、村长和财务机构全给……侯爵!——对,我要是侯爵,我还去为我领地上的两棵树操什么心!

  十月十日

  我只要看到她那双乌黑的眸子,心里就非常高兴!你看,使我感到沮丧的,是阿尔贝特看上去好像不那么高兴,不像他——所希望的——不像我——以为的——假如——我不喜欢用破折号,但这里我没有其他办法来表达——我想这就够清楚的了。

  十月十二日

  莪相已把我心中的荷马挤走了。这位伟大的诗人把我引进了怎样的一个世界!我漫游在狂风呼啸的荒原,四周浓雾迷漫,月色朦胧,祖先的幽灵随风飘忽不定。我听到山上传来激流穿过森林的奔腾澎湃的轰鸣,时而还从洞穴中飘来幽灵隐隐约约的呻吟,以及痛不欲生的少女的恸哭,在长满青苔、杂草丛生的四块墓石旁哀悼那位光荣阵亡的战士,她的情人。随后我发现了他呀,这位白发苍苍的游吟诗人,他正在辽阔的荒原上寻找他祖先的足迹。呵,他找到了祖先的墓碑,后来他伤心地凝视着那颗射进滚滚云海之中的可爱的金星,往昔的时光又在英雄心中重现,那时这亲切的星光也曾照亮勇士的险阻,月亮曾辉映着他们扎着花环凯旋的战船。我看到诗人的额上刻印着深深的忧伤,看到最后这位孤独的英雄已经精疲力尽,看到他朝坟墓蹒跚地走去,在逝者虚幻无力的影子中不断吸吮新的、令人灼痛的欢乐,俯视着冰冷的土地和高高的、随风摇曳的野草,嘴里在呼喊:“那位旅人将会到来,到来,他曾见过我年轻时美丽的面容,他将会问:‘那位歌手,芬戈尔杰出的儿子在哪里?’他的脚步将跨越我的坟墓,他在世上到处找我,但是毫无结果。”——哦,朋友!我真愿像高贵的勇士,拔出剑来,一下就让我的侯爵从缓缓死去的痛苦折磨中解脱出来,然后再将我的灵魂遣送给这位获得解脱的半神。

  十月十九日

  呵,这空白!在这儿我胸中所感到的可怕空白!——我常常想,倘若你仅只一次,仅只一次能将她拥在心口,那么,这个空白整个儿都可填满。

  十月二十六日

  是的,亲爱的朋友,我确信,而且越来越确信,一个人的生命是无足轻重,微不足道的。绿蒂的一位女友来看她,我便走进隔壁房间,拿起一本书,又读不下去,于是便拿起笔来写信。我听见她们在轻声说话;她们彼此都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城里的新闻,诸如谁结了婚,谁病了,病得很厉害之类。——“她老是干咳,脸上颧骨也突出来了,而且常常晕过去;我看她的日子不长了。”客人说。——“N.N.也病得很重,”绿蒂说。——“他身上已经肿起来了,”另一位说。——我那活跃的想象力把我带到了这两个可怜人的床前;我见他们在苦苦挣扎,怎么也不肯告别人生,我见……威廉呀!两位女士正在谈论他们,就像他们在谈一个陌生人死了一样。——我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房间,我周围挂着绿蒂的衣服,放着阿尔贝特的文稿,还有那些我非常熟悉的家具,甚至连那只墨水瓶。我想:看呀,总而言之,对这家人来说你算什么呀!你的朋友尊敬你!你常常给他们以快乐,你这颗心离开他们就无法活下去了;可是——假如你现在走了,假如你离开了这个圈子呢?他们会感到因失去你而给他们的命运造成的空白吗?这种感觉将会有多久?多久?——啊,人生朝露,即使在他对自己的生活最最确信的地方,在他心爱的人的思念中和心灵里,他也必定会风流云散,荡然无存的,而且这一时刻马上就将到来!

  十月二十七日

  人们相互之间的情分竟是如此淡薄,气得我常常想撕裂自己的胸膛,撞碎自己的脑袋。呵,爱情、欢乐、温暖、幸福,我不把这些给予别人,别人也不会给予我,而且,即使我心里充满了幸福,假如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冷冰冰的,有气无力,那我也不会使他幸福呀。

  十月二十七日,傍晚

  我竟到了如此的境地,对她的感情吞噬了一切;我竟到了如此的境地,没有她我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十月三十日

  我已经上百次起了去搂她脖子的念头!伟大的上帝知道,一个人看到面前有那么多心爱的东西,却不能伸手去拿,他心里多么难受呀!伸手去拿,这原本是人类最自然的本能。婴儿不是见到什么都抓吗?——而我呢?

  十一月三日

  上帝知道!我躺上床的时候常常怀着这样的愿望,有时甚至是希冀:不要再醒过来。但是早上我睁开眼睛,又看见了太阳,我心里是多么痛苦呀!我的情绪竟会如此反复无常,要是能归咎于天气,归咎于第三者或一次事业的失败,那么我心中难以忍受的不满意的重负就可以减轻一半。我真痛苦呀!我真切地感觉到,一切罪过全在我一人——不,不是罪过!够了,藏在我心里的一切痛苦之源也正是当初那个一切幸福之源。当初我感情充沛,到处游荡,所到之处,全都是天堂,我的心里可以深情地容纳整个世界,现在的我难道已不是当初的我了?这颗心现在已经死了,从中再也流不出欢乐来了,我的眼睛已经干涸,再也不能以清凉的泪水来滋润我的感官,我怯生生地把额头紧锁。我很痛苦,我失去了生命中的唯一欢乐,失去了我用以创造周围世界的神圣而生气勃勃的力量;这个力量现在已经消逝!——我从窗户里眺望远处的山峦,但见朝阳升上山顶,冲破浓雾,照耀着宁静的草地;一条河流蜿蜒曲折地经过树叶凋落的柳林缓缓向我流来,——哦!倘若这壮美的大自然像一幅漆画凝固在我的眼前,然而这欢乐却不能从我心里抽取一滴幸福来注入我的头颅,那么,我这个汉子站在上帝面前不犹如一口干枯的井和一只漏水的瓶!我常常倒伏在地,祈求上帝赐我眼泪,就如在赤日炎炎、土地干裂之时农人向上苍求雨一般。

  但是,唉,我感觉到,无论我们怎么苦苦祈求,上帝也不会赐给我们雨水和阳光,可是当年呢,我想起来心里就难受,那时为什么就如此幸福?那时我耐心地等待他的圣灵到来,满怀虔诚和感激的心情来领受他倾洒在我身上的欢乐。

  十一月八日

  她责备我太没节制!呵,她言语之间含有多少绵绵情意!她说我端起一杯酒,往往就非得喝下一瓶才肯罢休,这就叫没有节制。——“您别这样!”她说,“请您想一想绿蒂吧!”——“想一想!”我说,“要您叫我想吗?我想!——我不想!您时时刻刻都在我心里。今天我就在您新近从马车上下来的地方坐过来着……”——她扯起了别的,引开话题,免得我就此事一个劲谈下去。我的挚友,我的意志完全被制服了!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将我摆布。

  十一月十五日

  谢谢你,威廉,谢谢你的亲切关怀,谢谢你善意的劝告,而且求你不要着急。让我来忍受吧,虽然我已疲惫不堪,但我支撑下去的力气还是足够的。我崇敬宗教,这你知道,我觉得宗教是许多精疲力竭者的手杖,是许多渴得奄奄一息者的清凉剂。只不过——难道宗教对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作用,都必定会起这样的作用吗?倘若你看一看这大千世界,你就会发现成千上万的人,无论信教不信教,宗教对他们未曾有过,而且将来也不会有那样的作用,对我来说,难道宗教一定会是手杖和清凉剂吗?上帝之子自己不是说,在他周围的人都是天父踢予的吗?倘若我不是天父赐予他的呢?倘若如我的心告诉我的那样,天父要把我留在他自己身边呢?——我请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不要把我这些纯洁而恳切的话理解为嘲讽。我们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袒露在你面前了,否则我宁愿沉默:对于大家都跟我一样不甚了然的事,我是一个字也不愿说的。人的命运不就是受尽那份痛苦,喝干那杯苦酒吗?——既然这杯酒天上的上帝用嘴唇呷一下都觉得太苦,我为何要硬充好汉,装作喝起来很甜呢?在这一瞬间,我的整个生命正在存在与虚无之间颤抖,往昔犹如闪电,照亮了未来黑暗的深渊,我周围的一切都在沉没,世界正随我走向毁灭,在这可怕的瞬间,我为何还要害羞?“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这难道不是上帝之子的声音,不是这甘自折磨、甘愿清苦、正无法阻挡地走向毁灭的上帝之子徒劳地使出全部力气从内心深处喊出的声音?我为什么就羞于表露自己的想法?他,能像卷布帛一样把天空都卷将起来的他尚且逃脱不了那一瞬间,我又何必害怕这一瞬间呢?

  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看不出,她感觉不到,她正在酿造毒酒,我和她都将被毁掉;满怀狂喜,我将她递给我的这杯毁灭之酒一饮而尽。那亲切的目光,她那经常——经常?——不,不是经常,是有时凝视着我的目光,用意何在?她接受我下意识流露的感情时那喜形于色的样子,还有她额头上表露出来的对我所受痛苦的怜悯,用意又是何在?

  昨天我离开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说:“再见,亲爱的维特!”——亲爱的维特!这是她第一次叫我“亲爱的”,我听了真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我把这句话反复说了上百次,昨天夜里正要上床的时候,我还自言自语叨叨了好一阵,有次竟脱口说:“晚安,亲爱的维特!”说过之后自己也禁不住笑自己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不能这样祈祷:“让我得到她吧!”可是,我又往往觉得她是我的。我不能这样祈祷:“把她给我吧!”因为她已属于别人。我没完没了地同自己的痛苦开着玩笑;但是我一旦迁就自己的愿望,放松了约束,那就会引出一连串相反的论点来。

  十一月二十四日

  她感觉到了我所受的痛苦。今天她的目光深深地透进我的心里。我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我什么也没有说,她则望着我。在她身上我再也看不到花容的俏丽,再也看不到卓越的精神的光辉,这一切全都在我眼前消失了。但是她的目光却更加妩媚,流露着最亲切的关怀和最甜蜜的怜悯,她的目光深深打动了我。我为何不可以伏在她的脚下?我为何不可以在她脖子上印上千百个吻来给予回答?她躲开了,逃去弹钢琴了,她那甜美、轻柔的声音合着钢琴的弹奏,唱起了和谐的歌。我还从未见过她的嘴唇如此迷人;微微启开的两片芳唇,仿佛渴望吸吮钢琴中涌流出来的甘美的声音,只有从她纯洁的嘴里发出奇妙的回声——哦,但愿我能把当时的情景给你描述!——我抵挡不住了,便俯身发誓:芳唇呀,我永远不敢冒昧地对你们亲吻,因为唇上飘浮着天上的精灵。——可是——我,想要!——哈!你看,在我的灵魂之前好似耸立着一道隔墙——这份幸福——然后就以毁灭来赎此罪过——罪过?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有时对自己说:你的命运是独一无二的;赞美别人的幸福吧——谁都没有受过你那样的苦。——后来我便吟诵一位古代诗人的诗篇,我觉得好似窥见了自己的心。我呵,已经饱尝了种种痛苦!哎,在我之前的人难道就已经如此不幸了吗?

  十一月三十日

  我大概,我大概无法恢复理智了!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碰到一种乱我方寸的情景。今天!呵,命运!呵,人!晌午,我沿河边走去,对于吃饭,我是毫无兴趣。到处是一片荒凉,一阵冷湿的晚风从山上吹来。灰蒙蒙的雨云飘进了山谷。我远远看见一个身穿绿色旧外套的人在岩石间爬来爬去,好像在寻找什么野花野草。我朝他走去,他听到我脚下踩出的声音便转过头来。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有趣,总的来说有一种沉痛的悲伤神情,除此之处,则显得诚实与善良;他的头发是黑色,梳了两个髻,用簪子别着,余下的头发编了一条粗辫子,拖在背上。从他的服装来看,此人的地位似乎很低,我想,要是我对他正在做的事表示出兴趣,他大概不会见怪,因此我就问他在找什么。——“我在找花,”他深深叹了口气,回答道,“还没有找着。”——“现在可不是开花的季节呀!”我笑着说。——“现在的花还是很多的,”他边说边朝我走下来。“我园里就有玫瑰花和两种忍冬花,其中的一个品种是我父亲送给我的,长得像野草一样;我已经找了两天了,还是没有找到。在野外,花总是有的,黄的、蓝的、红的都有,矢车菊开的是小花,漂亮极了,可惜我一株也没找到。”——我觉得这事有点怪,所以便拐弯抹角地问:“您要这些花干吗?”——他脸上抽搐一下,露出奇怪的笑容。“假如您不泄露出去,”他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嘴唇说,“我答应要给我的心上人一束鲜花的。”——“太棒了,”我说。——“嗯,”他说,“她的东西多得很,可富啦。”——“但是她却喜欢您的一束花,”我接着他的话茬儿说。——“嗯,”他继续说,“她有好多宝石,还有一顶王冠呢。”——“她叫什么名字?”——“要是联省共和国雇了我,我早就成了另一个人了!”他说,“从前有一阵子我混得挺不错!现在我可完了。我现在……”他眼泪汪汪地望着天空,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么说,您以前很幸福啦?”我问道。——“哎,我真想再像以前那样!”他说。“那时我的日子真不错,过得轻松愉快,简直如鱼得水!”——“亨利希!”一位正在往上走来的老太太喊道,“亨利希,你躲在哪儿?我们到处找你,该回家吃饭了。”——“他是您的儿子吧?”我走到她跟前问道。——“是呀,我这可怜的儿子!”她答道。“上帝让我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他这样子有多久了?”我问。——“像这么安静已有半年了,”她说,“他恢复到这样,还得感谢上帝,在这以前他疯了整整一年,用链子锁着关在疯人院里。现在他并不伤害别人,只是还老在折腾什么国王啦,皇帝啦。得病以前他是个文文静静的好人,帮着赡养我,还写得一手好字,后来情绪突然变得非常忧郁,发了一次高烧,从此便疯了。他现在的情况您已经看见了。如果要我把他的事细细讲给您听,先生……”我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话,问道:“他自己说,有段时间他生活得很幸福,很自在,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呢?”——“这傻子!”她露出怜悯的笑容大声说,“他指的是他神志不清的那会儿,他还老夸耀这段时间,那时他关在疯人院里,神志完全不清。”——这话简直像是晴天霹雳,我听了之后就往老太太手里塞了一枚钱币,急忙离开了她。“那时你是幸福的!”我一面喊,一面快步朝城里走去,“那时你很自在,如鱼得水一般!”——天上的上帝呵,人只有在获得理智以前或者丧失理智以后才能幸福,难道这就是你安排给人的命运?——可怜的人呀!我可是多么羡慕你的癫狂,羡慕使你受着折磨的神志错乱!在冬天,你满怀希望出去给你的女王采摘鲜花,为没有采到而悲伤,但并不理解为什么找不到花。而我呢——我从屋里出来既无希望,也无目的,随后又像来时一样转回住所。——你成天在妄想,倘若联省共和国雇了你,你将成为何等样的人。幸福的人呵,你可以把得不到幸福归咎于人间的障碍!你感觉不到,感觉不到,你痛苦的原因就在于你破碎的心和损坏的头脑,世上所有的国王对你也爱莫能助。

  假如一个病人为求圣水而去遥远的圣泉,结果反而加重了自己的病情,更增加了死亡的痛苦,谁要是嘲笑这个病人,谁就要死于非命;假如一个人心里受尽折磨,为了摆脱良心的悔恨,消除心灵的痛苦而去朝拜那座圣墓,他的脚在尚未开辟出来的路上每迈出一步,对他充满恐惧的灵魂来说就是一点解痛灵液,每经过一天的跋涉就使他心上减轻了许多烦恼,那谁要自以为比这位朝圣者高明,他也必将死于非命!——能说这是妄想吗?你们这些坐在软垫上耍嘴皮子的人!——妄想!——噢,上帝!你看看我的眼泪吧!你创造的人已经够可怜的了,你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一些兄弟,让他们去抢夺他那一点儿东西,抢夺他对你,对你这个无所不爱的神的一点点信任?我们信赖能治百病的药草,信赖葡萄的眼泪,这些不都是对你信赖的表示?因为你赋予了我们周围的一切以治病和缓解痛苦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正是我们不可须臾或缺的。父亲,我不认识的父亲!父亲,你曾充满我的整个心灵,而现在却转过脸去,对我不理不睬,父亲呵,把我召唤到你那儿去吧!请你不要再沉默了!对于你的沉默,我这颗焦渴的心灵经受不住了。——一个人,一位父亲,当自己突然归来的儿子搂着他的脖子喊着“我回来了,我的父亲”时,他会生气吗?他的儿子还说:“按照你的意愿,我的旅程本该坚持得更久,但我中断了旅程,请你不要生气。这个世界到处都一样,劳碌和工作换来报酬和欢乐,但是这些于我又有何用?惟有在你所在之处,我才感到惬意,在你面前无论遭罪还是享受,我都心甘情愿。”——而你,仁慈的天父,难道会将他撵出大门不成?

  十二月一日

  威廉!前天信上告诉你的那个人,那位幸福的不幸者,曾当过绿蒂父亲的文书,对绿蒂萌生一片痴情,先是藏在自己心里,后来被发现,他为此丢掉了工作,被遣送回家,结果发了疯。你也许是漠不关心地读这个故事的吧,因为阿尔贝特也是无动于衷地讲给我听的,尽管我写得枯燥干巴,但是请你体会一下,这故事对我的震动有多大!

  十二月四日

  我求你——你看,我这个人完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了!今天我坐在她身边——我坐着,她弹着钢琴,弹出各种曲调,全都是她内心情感的流露!全都是!——全都是!——你以为怎样?——她的小妹妹坐在我的膝上打扮她的布娃娃。我眼里噙着泪水。我低下头,看到了她的结婚戒指。——我的眼泪滚滚而流。——突然,她弹起了那支天籁般甜美的老曲子,顿时,我心里感到莫大的慰藉,忆起件件往事,忆起以往听这支歌的时光,忆起这中间那些令人烦恼的忧郁的日子,忆起破灭的希望,还有——我在房里走来走去,心里强烈的欲求令我窒息。——“看在上帝份上,”我说,同时情绪激动地走到她跟前,“看在上帝份上,请你别弹了!”——她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我。“维特,”她微笑着说,这笑容渗进了我的心坎,“维特,您病得很厉害,您连最心爱的东西都厌烦了。您走吧,我求您,请您情绪安静下来。”——我立即离开她,冲了出去。——上帝呵,你看到了我的痛苦,请你快快将它结束吧!

  十二月六日

  她的倩影时时跟随着我,寸步不离!无论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她都充满了我整个心灵!这里,我一闭上眼睛,这里,在我的内视力汇聚的额头里,都有她那双乌黑的眸子显现。就在这里!我无法向你表述!我一闭上眼睛,她的明眸就出现了;她的眸子犹如海洋,犹如深渊,羁留在我的眼前,我的心里,装满我额头里的全部感官。

  人到底是什么?这被赞美的半神!难道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时候,正好就力不从心?无论他在欢乐中飞腾或是在痛苦中沉沦,他都未加阻止,为什么正当他渴望消失在无穷的永恒之中的时候,却偏偏恢复了冷漠、冰凉的意识?编者致读者

  我多么希望,我们的朋友在他引人注目的最后几天里能给我们留下充分的手迹,这样我们就可以挨次发表他的遗书,中间不必用叙述来打断了。

  我尽最大努力,走访那些可能了解他情况的人,从他们口中收集确切的材料。他的故事很简单,各种说法大体一致,连几件小事也无出入;只不过对于几个当事人的思想以及他们的判断那就众说纷纭,各执一词了。

  因此我们别无他法,只好将我们经过反复努力所获得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加以叙述,叙述中插进死者的几封遗书,而且对于找到的每一张字条,哪怕是最小的字条也都加以认真研究;再说,这些当事人皆非平庸之辈,所以哪怕只想揭示某一件事的真正原始动机,也是难乎其难的。

  恼怒和郁闷在维特心里的根,不但越扎越深,而且盘根错节,渐渐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他精神的和谐完全破坏了,他内心的狂躁和激愤摧毁了他禀赋中固有的全部方量,导致了极坏的后果,最后弄得他精疲力尽。为了摆脱这种状态,他苦苦挣扎,比他以前同各种弊端作斗争时还要胆怯。他内心的惊恐不安又耗去了他剩下的精神力量、他活泼的天性和机敏,从此悲伤整天陪伴着他,他越来越不幸,越来越不讲道理,因此也就更加不幸。至少阿尔贝特的朋友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认为,那位纯洁而温顺的丈夫现在终于获得了渴望已久的幸福,并决心将这幸福永远保持下去,而维特对他却不能正确看待,他就像一个大吃大喝弄得倾家荡产的人,到晚年就只有受苦受罪的份了。他们说,阿尔贝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还是维特一开始所认识、所赏识和尊敬的那个人。他爱绿蒂超过一切,他为她感到骄傲,希望别人也都说她是最最出众的女子。如果他希望避免出现任何猜疑,如果他不乐意同别人分享这份珍贵的财富,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是以最最纯洁无邪的方式,难道我们能因此而责怪他吗?他们说,每当维特在绿蒂那儿,阿尔贝特往往就离开妻子的房间,这倒并不是出于对朋友的憎恨和厌恶,而只是因为他感觉到,有他在场维特总显得有些压抑。

  绿蒂的父亲染病在家,只好在房里躺着,他派自己的马车来接她,她便坐车出城了。那是个美丽的冬日,刚下了一场很大的初雪,大地披上了银装。

  第二天早晨维特也跟了去,他心想,要是阿尔贝特不去接她,他就陪她返城回家。

  晴朗的天气也没有能使他阴郁的心情好起来,一种麻木的沉重感压在他的心头,种种悲伤的情景已经深深印入他的脑中,痛苦的思绪一个个接踵而来,除此而外,他的心对什么也不会激动了。

  他永远不满意自己,觉得别人的境况就更成问题,更加一团糟,他以为,阿尔贝特夫妇间的美好关系已被破坏,他不但责备自己,还对阿尔贝特暗暗怀着不满。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个问题。“是呀,是呀,”他自言自语说,并暗暗把牙齿咬得吱吱响,“这就是亲切、友好、体贴和富于同情心的关系,这就是稳定而持久的忠诚!这是厌烦和冷淡!哪一件无聊的事不比这位珍贵、可爱的妻子更吸引他?他知道珍惜自己的幸福吗?知道给她以应得的尊重吗?他得到了她,好极了,他得到了她。——这我知道,别的我也知道,我已经习惯这样想了,他还会使我发疯的,他还会把我干掉的。——他对我的友谊难道无懈可击吗?他不是把我对绿蒂的依恋看作是对他权利的侵犯吗?把我对她的关注看作是对他的无声谴责吗?我知道,我感觉到,他不乐意看到我,他希望我离开,我在这儿对他是个累赘。”

  他往往停下自己飞快的步伐,他往往默默地站着,似乎想要转回去;然而他又继续往前走去,心里想着这些事,嘴里唠唠叨叨,好像极不愿意似的来到了猎庄。

  他进了门,问起老人,问起绿蒂的情况,他发现一家人的情绪都很激动。最大的男孩告诉他,在瓦尔海姆那边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个农民被打死了!——他对这件事毫没在意。——他走进房里,发现绿蒂正在劝阻老人,因为老人要抱病到那边去,到出事地点去调查案情。案犯是谁尚不清楚,被害者是当天早晨在屋门口发现的,人们对此有种种猜测:被害人是一位寡妇的长工,而寡妇先前雇的那位长工又是怀着不满的心情离开的。

  听到这些情况,维特心里猛地一震。——“完全可能!”他叫道,“我得立即过去,一刻也不能耽误。”——他急匆匆地往瓦尔海姆奔去,往事历历在目,他毫不怀疑,这案就是那个农民作的,他曾多次与此人交谈过,并且还很喜欢他呢。死者停放在小酒店前面,要去那儿,必须要从那两棵菩提树下经过。他到了那个以前如此喜爱的小场地,不觉心里一震。邻居的孩子常常坐在上面玩耍的那条门槛已经溅满了血。爱情和忠诚,这人间最美好的感情现在变成了暴力和凶杀。粗壮的树木披着严霜,已经片叶无存,隆起在公墓矮墙之上的树篱,叶子也都已凋落,从疏疏落落的空隙中可以看到白雪覆盖的墓碑。

  全村人都聚集在酒店前面,当他走近那儿时,突然起了一阵喊声。人们看见一队武装人员正朝这儿走来,大家都在叫喊:凶手抓来了!维特朝那边望去,已经不再怀疑了。是的,就是那个对寡妇爱得刻骨铭心的长工,不久前他默默吞下一团怒火,心灰意懒地四处徘徊时,维特还碰到过他。“你这不幸的人,都干了些什么呀!”维特边朝被捕者走去,边喊。——凶犯默默地望着他,没有说话,最后泰然自若地说:“谁都别想得到她,她也别想嫁人。”——犯人被押进酒店,维特便匆匆离开了这儿。

  这件可怕的事对他的触动不小,他的方寸全乱了。刹那间,他摆脱了悲伤,摆脱了压抑,摆脱了一死了之的情绪,现在一种不可抗拒的同情心正左右着他,使他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欲望:一定得挽救这个年轻人!他觉得这个农民是那么不幸,相信他即使是案犯也是无辜的。他把自己摆在这个农民的位置上,确信他也能说服别人对此深信不疑。他甚至希望能为他辩护,生动的辩护词都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他急忙奔向猎庄,路上已忍不住把要向法官陈述的话低声说了出来。

  他走进房里,发现阿尔贝特已在那儿了,一时间很使他扫兴;不过他立刻重新振作起精神,激昂慷慨地向法官陈述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法官却屡屡摇头,虽然维特使出浑身解数为青年农民进行辩护,而且依据实情讲得生动感人,热情洋溢,可是法官仍然未为所动,这一点倒是不难想象的。他甚至不让我们的好朋友把话讲完,就激烈地加以反驳,并且责备他是在袒护杀人犯;法官向他指出,如果按照他的意见去办,那么法律就得统统取消,国家的安全也将彻底毁掉;他还补充说,在这样的事情上他不能不负起最大的责任来,一切都必须依法办事,按规定的程序处理。

  维特还不甘心,他恳求说,假如有人想帮助犯人逃跑,希望法官能高抬贵手,睁一眼闭一眼!这个请求也遭到法官拒绝。这时,阿尔贝特终于插话了,他也站在老法官一边。维特独木难支,意见得不到支持,法官还屡屡对他说:“不行,他没救了!”听了这话,维特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走了。

  这句话使得维特的精神有多颓丧,我们从一张字条上便可看出。这张字条是从他的文稿中找到的,肯定是当日所写:“不幸的人呀,你没救了!我看得出,我们都没救了。”

  阿尔贝特最后当着法官的面所说的关于被捕者的那番话,维特听了反感之极:他认为阿尔贝特的话里带刺,是针对他的。经过反复思考,他机敏的头脑虽然也明知法官和阿尔贝特两人是对的,但是他觉得如果他承认了,认输了,仿佛就意味着放弃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依托。

  我们在他的文稿中又找到一张与此事有关的字条。这张字条也许表露了他和阿尔贝特的整个关系:

  “尽管我对自己说,而且反复地说:他是正派人,是好人,但是这有什么用呢,我的五脏六腑都碎了;叫我如何公正得了!”

  这天傍晚天气很温和,雪也开始融化了,所以绿蒂便同阿尔贝特步行回家。路上她左顾右盼,仿佛少了维特的陪伴,心里颇为惦念似的。阿尔贝特便开始谈他,谴责他,但同时也为他说了些公道话。他说到维特不幸的激情,希望尽可能不和他来往。——“我希望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呀,”他说。“我求你,”他接着说,“设法让他改变对你的态度,让他少来看你。人家在注意了,我知道到处都有人在说闲话呢。”——绿蒂没有吭声,阿尔贝特好像已经感觉到了她的沉默,至少从这时起他不在她面前提维特了,如果她提到,他也不作声,或者把话题岔开。

  维特为救那个不幸的人所作的无望的努力,是正在熄灭的火苗最后一次熊熊燃烧;这次努力的失败使他更深地陷入痛苦之中,无所事事;特别是当他听说犯人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因此可能要求他出庭证实犯人的罪行时,他几乎气疯了。

  他在以往公务生活中所碰到的种种不愉快的遭遇,在公使馆里的恼恨,他遭到的种种失败,受到的种种屈辱,这时一齐在他心头上下翻腾。通过这种种遭遇,他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他觉得自己的前途已经毫无希望,就连应付日常生活事务的办法也一无所知;到头来他便完全任凭自己奇怪的感情、想法以及无休无止的激情所摆布,始终没完没了地同那位温柔可爱的女子缠磨,不但扰乱了她的平静,而且既无目的又无希望地耗费着自己的精力,一步步走向悲惨的结局。

  这里我们插进他的几封遗书,关于他的迷惘,他的激情,他无休止的奋斗与追求,以及他对生活的厌倦,这些信件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十二月十二日

  亲爱的威廉,我现在的情况,那些据说被恶魔撵得四处乱闯的不幸的人大概一定都经历过。有时,我心绪不宁;这既非恐惧,亦非欲念——这是内心的莫名狂涛,它似乎要撕裂我的胸腔,扼住我的咽喉!痛苦呀,痛苦!于是我只好在这与人作对的季节里到可怕的黑夜中去游荡。

  昨天晚上我不得不出去。那时突然开始化雪了,我听说,河水泛滥了,溪水猛涨,洪水从瓦尔海姆冲下来淹没了我那可爱的山谷!夜里十一点多我奔了出去。看到狂暴的山洪在月光映照下回旋激荡,淹没了田地、草场、树篱和一切,宽阔的山谷变成了一片翻腾的汪洋,汹涌的波涛合着狂风的呼啸,那景象真是可怕!后来,月亮又出来了,高悬在乌云之上,山洪映着可怖而瑰丽的反光,在我眼前激浪翻滚,奔腾咆哮;我感到一阵战栗,接着又生出一种渴望!呵,我张开双臂,面对深渊喘息着。跳下去!跳下去!我沉浸在狂喜中,要把我的痛苦和烦恼一股脑儿投进深渊!像波涛一样奔腾咆哮而去!哦!——我却不能从地上抬起脚来结束一切苦恼!——我的时辰还没有到,这我已觉察!威廉呀,如果能驾狂风去把乌云驱散,将洪水紧锁,我多么愿意为此把我的生命贡献!哈哈!对于那个被囚禁的人不也许会得到这份快乐?——

  在这下面,我和绿蒂曾兴致勃勃地在那儿散步,还曾在一棵柳树下息歇。——现在那地方已被洪水吞没,而那棵柳树我几乎已经不再认识。俯视那个所在,我是多么伤心!威廉呀!我也想到她家的草地,她家猎庄周围的地方!我们的凉亭不知被汹涌的激流毁成了何等模样!想到这些,往昔的阳光照进了我的心灵,犹如囚徒梦见了羊群、牧场和种种荣誉职位。我站立着!——我不责骂自己了,因为我有了死的勇气。——我要是果真……我现在坐在这里像个老太婆,从篱笆上拣些柴禾,挨门逐户讨些面包,好让行将就木的、毫无乐趣的生活再苟延片刻,轻快一时。

  十二月十四日

  这是怎么回事,我亲爱的朋友?我对自己都害怕了!我对她的爱难道不是最神圣、最纯洁、最富亲情之爱吗?我曾经感觉到灵魂里存有该受惩罚的企望?——我不想保证——然而现在却有这许多的梦!哦!有的人把这些矛盾的结果归咎于鬼怪的捉弄,他们的感觉确是真实无误!这一夜!——说来我都发抖——这一夜,我将她搂在怀里,紧紧贴着我的胸脯,在她情话绵绵的嘴上印了千百个吻;我的眼睛在她醉意朦胧的明眸中沉浮!上帝呵!回想起这炽烈的欢乐真是销魂荡魄,我现在仍感到极乐的幸福,难道这也要受到惩罚?绿蒂呀,绿蒂!——我是已经完了!我的神志紊乱如麻,整整八天,我已无法思考,我的眼里泪水滚滚。我既然到哪儿都不快乐,那末到处都有快乐。我没有愿望,没有希求。我觉得,走了更好。

  这期间,在那样的情况下,离开世界的决心在维特心里越来越坚定。自从他回到绿蒂身边以来,谢世始终是他最后的出路和希望;不过他对自己说,不要操之过急,不要迅速采取行动,他要怀着美好的信念,怀着尽可能平静的决心来迈出这一步。

  他的犹豫不决,他同自己的争辩,从在他文稿中发现的一张字条上便可窥见。这张字条可能是他给威廉写的一封信的开头,还没有署上日期。

  她的出现,她的命运,她对我的命运的关注,从我干涸的眼睛里挤出了最后几滴泪水。

  拉起帷幕,到幕后去!收场拉倒!为什么还要踌躇、畏缩?是因为不了解幕后是什么情景?是因为去了便不能返回?我们精神的禀赋,便是能预感到混沌和黑暗,对此我们却毫不知晓。

  到后来,他同这个悲伤的念头越来越密切,越来越亲近,决心已下,而且坚定不移,下面写给他朋友的这封含义双关的信便是一个证明。

  十二月二十日

  感谢你的厚爱,威廉,蒙你对那句话作了这样的理解。是的,你说得对:我觉得还是走了好。你建议我回到你们那儿去,我不完全满意;至少我还想绕一回道,尤其是天气还有希望出现持续霜冻,路会比较好走。你想来接我,我也感到非常高兴;只是请你再推迟两个星期,等接到我的下一封信再作考虑。果子尚未成熟,千万不可采摘!十四天左右的时间可以办很多的事。烦你告诉我母亲:请她为她儿子祈祷,并求她原谅我给她造成的种种烦恼。那些我本该使他们欢乐的人,却让他们悲伤,哎,这就是我的命。别了,我最珍贵的朋友!愿苍天赐福予你!别了!

  至于这段时间里绿蒂心里有什么变化,她对她丈夫,对她不幸的朋友的感情怎样,我们都不好用语言来表达,虽然根据对她性格的了解,我们在心里对此会有一个大致的看法,只有一颗美丽的女性的心灵才能窥见她的心灵,体会到她的思想感情。

  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已下定决心,采取一切办法与维特疏远,如果她还在踌躇的话,那是出于她真诚的友情和爱护,她知道,她这样做维特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且他几乎不可能做到。然而,在这段时间里她为形势所迫,不得不采取严肃的态度;她丈夫对这种关系完全保持沉默,她对此也始终一字不提,正因为这样,她更其觉得要以行动来向丈夫证明,她是珍惜他的感情的。

  前面插入的那封维特致友人的信是在圣诞节前的星期天写的。当天晚上,他来到绿蒂那儿,发现只有她一人在。她正在收拾准备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小弟妹们的玩具。他说,孩子们得到这些礼物该高兴得欢天喜地了,还说,当门突然打开,看到一棵装饰着蜡烛、糖果和苹果的美丽的圣诞树,就像到了天堂一样,定会欣喜若狂的。——“只要您听话,”绿蒂说,同时嫣然一笑,以掩饰自己的窘态,“只要您听话,您也会得到一份礼物的,比如一支长蜡烛什么的。”——“什么叫‘只要您听话’?”他嚷道,“您要我怎么样?我可以怎么样?最最好的绿蒂!”———“星期四晚上是圣诞夜,”她说,“那时孩子们都来,我父亲也来,每人都会得到自己的礼物,到时候您也来吧——但在这之前不要来。”——维特一听愣住了。——“我求您,”她接着说,“事到如今,为了我的安宁,我求您,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在房里走来走去,在牙缝里嘟哝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绿蒂感到她的话使他陷入了可怕的境地,于是便想用各种各样的问题来转移他的思想,但是全没有用。——“不,绿蒂,”他嚷道,“我不会再见到您了!”——“这是为什么?”她说,“维特,您可以,您必须再见到我们,只不过您要有节制。哎,您怎么生就这么个急性子,抓住什么就对它倾注那么大的激情,而且一发而不可收呢!我求您,”她握着他的手继续说,“请您要克制自己!您的智慧,您的学识,您的才能都会使您获得种种快乐的!做个堂堂男子,放弃对一个女子的苦苦依恋吧,她除了同情您,不能越出雷池一步。”——他把牙咬得吱吱响,阴郁地瞪着她。——她握着他的手。“请您平心静气地想一想,维特!”她说,“您不觉得您是在欺骗自己,甘心毁掉自己吗?为什么非要爱我,维特?为什么爱的偏偏是我?我已经是别人的人了,为什么爱的恰恰是我?我怕,我怕,我对于您的愿望所以有那么大的诱惑力,仅仅是因为您不可能得到我。”——他从她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同时用呆板而不满的目光瞪着她。“聪明!”他叫道,“非常聪明!也许是阿尔贝特教的吧?外交辞令!十足的外交辞令!”——“谁都会这么说的,”她回答说,“难道世界上就没有一位姑娘能使您称心如意吗?下决心去找吧,我向您发誓,您一定会找到的;这一阵子您沉迷在这狭小的天地里自寻烦恼,早就让我为您,为我们担心了。下决心去旅行,旅行将会,一定会使您消愁解闷的!您去找吧,您一定会找到另一个令你钟情的对象的,那时您回来,让我们共享真正的友谊的温馨。”

  “这番话倒可以印出来,向所有的家庭教师推荐呢,”他冷笑着说,“亲爱的绿蒂!请您让我稍稍安静一会儿,一切都会好的!”——“只有一件事,维特,圣诞夜之前您不要来!”——他正要回答,这时阿尔贝特进屋来了。两人冷冰冰地互道了“晚上好”,便挨肩儿在房里踱来踱去,心里都很尴尬。维特开始讲了些鸡毛蒜皮的事,但很快就找不到词儿了。阿尔贝特也一样,随后他便向妻子问起几件要她办的事,当他听说她还没有办妥时,便说了她几句,维特听来这几句话非但很冷淡,而且颇为严厉。他想走,又不能走,磨磨蹭蹭一直呆到八点,他的气恼和不满也在不断增加,等到摆好晚饭,他便拿起帽子和手杖。阿尔贝特请他留下来吃饭,但维特听来这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于是他冷冷地谢绝后就走了。

  维特回到家,从要为他照明引路的仆人手中接过蜡烛,独自走进房间,放声大哭,怒气冲冲地自言自语,在屋里剧烈地走来走去,后来便和衣往床上一倒,将近十一点仆人才敢进来,问要不要替少爷把靴子脱掉时,这才发现他躺在床上,连衣服也没有脱。他让仆人替他脱下靴子,并告诉仆人,明天早晨不叫他,他就不许进屋里来。

  星期一早晨,十二月二十一日,他给绿蒂写了一封信。信是他死后在他的写字台上发现的,已经封好,便差人给绿蒂送了去。从信里所谈情况可以看出,这封信是分几次写成的,我想按其本来面目,分别插在这里。

  已经决定了,绿蒂,我决定死,我写信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浪漫主义地制造紧张,而是十分冷静的,就在今天早上,我将最后见你一面。当你读到此信时,亲爱的,冰冷的坟墓已经盖住了这个不安和不幸者的僵硬的遗体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能享受到最大的温馨莫过于同你倾心交谈了。我度过了可怕的一夜,哎,也是慈悲的一夜。这一夜加强并且确定了我的决心:死!我昨天离开你的时候,真是悲愤填膺、肝肠寸断,想到在你身边我的生命已经毫无希望,毫无欢乐,我的心就冷得直打颤。——我一回到房间,就疯了似地跪在地上。呵,上帝!你赐我以苦涩的眼泪,这最后一服清凉剂!千百种计划,千百种希望在我心里翻腾,末了只剩下最后的、唯一的念头,坚定不变的念头:死!——我躺下睡了,早晨醒来,心情平静,我心里那个念头依然那么强烈,那么坚定:死!——这不是绝望,这是确信,我已最后决定,我要为你牺牲。是呀,绿蒂!为什么我要将它隐瞒?我们三人当中必须要有一个离去,而我则甘愿做这一个人!呵,我最亲爱的,一个疯狂的念头确曾常常在我破碎的心里折腾——杀死你丈夫!——杀死你!——杀死我自己!——那就杀了我自己吧!——当你在美丽的夏日黄昏登上山岗时,请你想着我,想着我也曾常常爬上这山头,然后你遥望那边教堂墓地里我的坟墓,看那葳蕤的青草在落日余晖中随风摆动。——我动笔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是平静的,可是现在,现在我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生动活跃,我像孩子似的哭了。

  将近十点钟,维特叫来仆人,边穿衣边对他说,过几天他要出门,因此让仆人把衣服刷干净,将行装收拾好;还叫他去把各处的帐目结清,把借出去的几本书取回,给那几位他每月都给予一些周济的穷人预先发放两个月的接济金。他吩咐把饭送到房里来。吃过饭,他骑马去法官家。法官不在,他便在花园里踱来踱去,陷入沉思,似乎还要对以往的种种伤心事最后作一次总的追忆。

  可是,孩子们却不让他安静,他们跟着他,在他身边欢欣雀跃,告诉他:明天,再一个明天,还要再过一天,他们就要到绿蒂家去拿圣诞礼物了,并纷纷述说他们小小的想象力所能幻化出来的种种奇迹。——“明天!”他大声说,“再一个明天!还要再过一天!”——他亲切地挨个儿吻了他们,打算离开他们,这时最小的男孩却还要凑着他耳朵说悄悄话。小家伙向他透露,哥哥们都写了几张贺年片,有这么大!一张给爸爸,一张给阿尔贝特和绿蒂,还有一张给维特先生;要在元旦早上送给他们。维特听了深受感动,给每个孩子都送了点东西,接着就跨上马背,让孩子们替他问候他们的父亲,随后便眼含热泪,策马而去。

  将近五点,他回到寓所,吩咐女仆在炉子里加足木柴,以便把火一直生到深夜。他叫仆人把书籍和内衣装进箱子,放在底下,再将外衣装入护套缝好。随后他在给绿蒂的最后这封信上大概又写了下面的一段。

  你一定没有料到!你以为我会听你的话,到圣诞夜才来看你。哦,绿蒂!要么今天见你,要么就永远不见!圣诞夜你手里就拿着这封信了,你一定会哆嗦,你可爱的眼泪将把信纸打湿。我甘愿这样做,我必须这样做!呵,我下了决心,感到多么痛快。

  这期间绿蒂正处于一种奇怪的心态之中。同维特最后那次谈话之后她就感觉到,要同他分开她会多么难受,而要他离开她,他又将多么痛苦。

  她在阿尔贝特面前像是随便提起的样子,说在圣诞夜之前维特不会再来了。阿尔贝特因为要同邻近的一位官员办理几件公事,所以便骑马到他府上去了,而且还得在那里过夜。现在她独自坐在家里,弟妹们一个也不在身边,她浮想联翩,反复默默思忖着自己眼下的处境。她看到,她同她丈夫已经永远结合在一起了。她深知他的爱恋和忠诚,她也实心实意地爱他;他的稳重,他的可靠好似上天的特意安排,好让一位淑女凭此营造自己一生的幸福;她感到,他永远是她和她弟妹们的依靠。另一方面,她感到维特是如此可贵,从相识的第一刻起,他俩就志同道合,意气相投,长时间与他的交往以及一些共同经历的情景在她心里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她无论感觉到、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都习惯于同他分享,他的离去必将在她心上撕开一个无法重新填补的裂口。哦,要是她在瞬间能将他变成哥哥,她该多么幸福呀!要是她能撮合自己女友中的一位同他成亲,那么她就可以指望,他同阿尔贝特的关系也会完全得到恢复!

  她把她的女友挨个儿想了一遍,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有某些不足,找不出一个能与他般配。

  经过这番考虑她才深深感觉到,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自己心里确实暗暗怀着热切的希望,将他为自己留下,同时又在对自己说,不能留下他,不应该留下他;她那纯洁、美丽、平日那么轻松、那么善于应对的心此刻也感到了忧郁的重压,幸福已经无望。她的心里很压抑,她的眼睛上覆着一片乌云。已经六点半了;这时她听到维特在上楼梯,并且听出了他的脚步声以及他询问她在哪儿的声音。在他来到的时候,她的心跳得这么剧烈,我们几乎可以说这还是第一次。她想,真该让人告诉他她不在家的。他走进了房里,她心慌意乱地对他喊道:“您没有遵守诺言。”——维特的回答是:“我什么都没有答应过。”——“那您至少也该满足我的愿望呀,”她说,“我求过您要为我们两人的安宁着想。”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差人去请几位女友来,以免单独同维特呆在一起。他把带来的几本书放下,又问起其他几本他想读的书。她呢,一会儿希望她的女友快来,一会儿又但愿她们不来。女仆回来了,带来消息,说两位都不能来,请她原谅。

  她本想让女仆留在隔壁房间里干活,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维特在房里来回踱步,她则走到钢琴前面,弹起了小步舞曲,但总是弹不流畅。这时维特已在长沙发上他习惯的位置上落坐,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泰然自若地坐到维特身边。“您没有带什么东西来读?”她说。——他没有带。——“我那只抽屉里有您译的几首莪相的诗,”她说,“我还没有读过,我总希望听您自己来念;但是打那以后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心绪。”——他笑了笑,过去取诗;当他手持诗稿的时候,全身打了一个寒颤;眼望诗句,热泪纵横。他坐下来念道:黄昏之星呀!你在西方美丽地闪耀,你从云里抬起明亮的头,壮丽地移步山峦。你注目荒原,为寻何物?暴风已经停息,从远处传来湍急的山涧淙淙,咆哮的波涛拍击着#盅遥*黄昏的蚊蚋在田野上成群地乘风鼓翅,嗡嗡有声。你在寻觅何物,美丽的星光?你面带笑容,缓缓移动,快乐的波涛萦绕着你,将你的秀发濯洗。别了,安静的光华!辉耀吧,你莪相心中壮美之光!

  莪相之光灿烂地映现了。我看见逝去的友人,他们聚首在洛拉平原上,犹如在那业已逝去的日子里一样。——芬戈尔来了,像一根潮湿的雾柱,簇拥他的是他手下的英雄。看呵,那些游吟歌者:白发苍苍的乌林!魁梧的利诺!歌声悦耳的阿尔品!还有你,娓娓怨诉的密诺娜!——想当年,我们在塞尔玛王室大厅举行歌唱比赛,我们的歌声像阵阵春风拂过山丘,吹弯了喁喁私语的青草,自从那次盛会以来,我的朋友,你们的模样有了多大的改变!

  婀娜多姿的密诺娜走出来了,她目光低垂,泪水盈盈,她垂着的秀发随着时时从山上吹来的风儿飘洒。——英雄们听到她吐出的婉转歌声,他们的心情变得更加阴沉,因为他们常常见到萨尔迦的坟墓,常常看到一身素装的...#尔玛幽暗的住房。...#尔玛孤独地伫立在山岗上,歌声悦耳动听;萨尔迦曾答应前来,但是四周已经笼罩着茫茫夜色。听吧,这就是珂尔玛的歌声,她正独坐在山岗上!

  珂尔玛

  夜幕已经降临!——我独自一人,被遗弃在暴雨倾盆的山岗上。狂风在群山中呼啸,急流从山岩上跌落,咆哮着滚滚而下。这里没有我避雨的茅屋,我被遗弃在这风雨交加的山岗上。

  月亮呀,从云里出来吧!星星呀,在黑夜里闪耀吧!一束亮光引我到我爱人狩猎劳顿后休息的地方,他松了弦的弓摆放在身旁,他的爱犬在他周围到处又闻又嗅!在这树木丛生的河畔,我不得不独自一人坐在峭岩上。激流奔腾,狂风呼啸,可是我听不到我爱人的一丝声音。

  我的萨尔迦呵,你为何迟迟不来?莫非他已将自己的诺言遗忘?——这儿就是峭岩、树木,这儿就是奔腾的激流,是我们约会的地方!你答应天一黑就来到这儿;哎!我的萨尔迦迷路到了何方?我愿随你遁去,离开我骄傲的父亲和兄长!我们两家是世仇,但是我俩却不是仇人呀,萨尔迦!

  风呵,你停一会儿!激流呵,你也安静片刻!让我的声音传遍峰峦山谷,传进我那漫游人的耳中!萨尔迦,我来了,我在呼唤!树木和峭岩就在这里!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在这里,你为何迟迟不来?

  看呀,月亮出来了,山谷里的河水在闪光,灰色的岩石从谷底一直伸到山岗,可是岩石之顶我却不见你的身影,他的爱犬也没有先来报信。我不得不坐在这里,独自一人!呵,下面荒野上躺着的是什么人?——我的爱人?我的兄长?——你们说话呀,我的朋友!可是他们一声不吭,令我心里惊恐万分!——呵,他们已经死了!他们的剑上都染着格斗时的鲜血!呵,我的兄长,你为什么杀死我的萨尔迦?呵,我的萨尔迦,你为什么杀死我的兄长?你们两个都是我亲爱的人呀!在山岗旁的比武场上,在成千上万的比武者中,惟有你最英俊!而在战斗中却令人丧胆!你们回答我,你们听着我的声音,呵,我这两个亲爱的人!唉,他们沉默了,沉默了,直到永远!他们的胸膛已经像泥土一样冰凉!

  哦,你们说话呀,从山岗的峭岩上,从暴风雨吹打的群山之巅!说话呀,你们死者的亡灵!我绝不会吓得毛骨悚然的呀!——你们已去哪儿安息?在群山中的哪个洞穴里我才能把你们找到?——在狂风中我听不到一丝微弱的声音,在山上的暴雨中听不到一息悲叹的回音。

  我坐在山岗上悲痛得放声大哭,我泪流满面,挨到天明。死者的朋友呀,你们挖好坟墓吧,但是在我到来之前,请不要把墓穴封闭。我的生命像一个梦,正在消逝;我怎能苟延残生,活在世上!我要伴我的亲人住在这里,住在这激浪拍岩的岸边。——每当夜幕笼罩山岗,狂风在荒野上呼啸,我的灵魂就将在狂风中伫立,哀悼我朋友的死亡。小屋里的猎人听到我的悲恸,他对我的声音将又怕又爱听。我的悲泣声一定非常甜美动听,因为我在悼念我的朋友呀,他们两个都是我亲爱的人!

  这就是你唱的歌呀,密诺娜,托尔曼妩媚娇艳的女儿。我们为...#尔玛流泪,我们心里都充满凄楚之情。

  乌林怀抱竖琴登场了,弹着琴为我们唱起阿尔品的歌。——阿尔品的声音娓娓动听,利诺的心里热情奔放。但是他们现在都已仙逝,在斗室之中长眠,他们的歌声也不再在塞尔玛上空回荡。从前乌林有次打猎归来,那时英雄们尚未捐躯沙场。他听到他们在山岗上比赛歌唱,他们的歌声缠绵婉转,但充满哀伤。他们咏叹那位群雄中的佼佼者,咏叹莫拉尔的阵亡。他的心灵活像芬戈尔的一样崇高,他的剑像奥斯卡的一样,令人丧胆。——可是他倒下了。他的父亲悲声痛哭,他姐姐的眼里泪水盈眶,英俊的莫拉尔的姐姐密诺娜的眼里泪水盈眶。在乌林歌唱之前她便下场,犹如西天的月亮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便将美丽的脸庞在云里躲藏。——我和乌林一起弹起竖琴,伴着这悲痛的歌唱。

  利诺

  风过雨停,中午天气晴朗,乌云正在散开,时隐时现的太阳又匆匆照耀着山岗。阳光映红山中的溪水,在谷底奔向远方。溪涧的淙淙低吟果然甜美,但是我听到的声音,我听到的阿尔品的声音却更加悦耳动人。他在哀哭死去的英雄,他低垂着衰老的头颅,他的双眼哭得通红。阿尔品,杰出的歌手,你为何独自伫立在这默默无语的山岗上?你凄凉的声音为什么像穿林的风,像击岸的浪?

  阿尔品

  利诺呀,我的眼泪为死去的英雄而流,我的歌为墓主人而唱。在山岗上,你何等魁梧,在荒野的儿子中,你是何等俊美!但是你也将像莫拉尔一样倒下,哀悼者也将坐在你的坟头。山山岭岭将把你忘记,你松了弦的弓将摆放在大厅上。莫拉尔呀,在山岗上你像野鹿,健步如箭,敌人见了你心惊胆战,犹如见了夜里报警的篝火燃得高高,你的愤怒像呼号的狂风,战斗中你挥动利剑犹如荒野上闪闪的电光。你的声音像暴雨后山洪的咆哮,像远山上的雷声隆隆。多少人在你的手下丧身,多少人被你愤怒的火焰吞噬。可是当你从战场上凯旋,你的额上又显得多么温和!你的面容像雷雨后的太阳,又像静夜里的月亮,你的胸膛平静安谧,犹如风平浪静的海洋。

  如今呀,你的居室狭隘,你的住处昏暗!你的坟墓长不过三步,哦,你呀,从前你的身躯是何等高大!如今唯一记得你的就是那四块长满青苔的墓石;一棵枝叶凋零的树木和几许在风中瑟瑟的野草告诉猎人,这里就是威风凛凛的莫拉尔的坟墓。没有母亲为你哭泣,没有少女为你洒下爱的泪水,生你育你者已死,那位莫格兰的女儿早已香消玉陨。

  来了一位拄杖者,是谁?他是谁,这位年迈的老人白发苍苍,他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哦,莫拉尔,他是你父亲呀,他只有你独子一人。他曾听说你战场上的威名,他曾听说敌人被你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他曾听说莫拉尔的荣耀!呵,怎么就不知道他身负重伤?哭吧,莫拉尔的父亲,哭吧!可是你的儿子已经听不到你的呼号。死者头枕一蝘尘泥,睡得又深又沉。他永远不会听到你的呼唤,你永远无法将他唤醒。呵,墓穴中何时才会有黎明,好给酣睡者下令:醒来吧!别了,最高贵的人,战场上的盖世英雄!但是战场上永远见不到你的英姿了,你那利剑的耀眼华光再也不会照亮黝暗的森林。你没有留下儿子,但是歌声将把你的名字传唱,要让后世听到你,听到为国捐躯的莫拉尔的英名。——

  英雄们个个悲戚,泫然泪下,声音最响的是阿明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他想起了自己去世的儿子,儿子死的时候正值青春年华。名声显赫的加马尔的君王卡莫尔正坐在老英雄身旁。“阿明因何如此哀伤?”他说,“因何在此痛哭?听这悠扬的歌声,不使人悦耳赏心?歌声如柔曼的薄雾从湖上升起,弥漫在山谷,滋润着盛开的鲜花;当太阳重新施展它的威力,雾霭就全部消散。你因何如此伤心,阿明,你这四周环海的戈马岛的统领?”

  “伤心呀!我确是伤心,我的悲痛一言难尽。——卡莫尔,你没有失去儿子,没有失去如花似玉的女儿;勇敢的戈尔格还活着,最美的姑娘安妮拉也快快乐乐。哦,卡莫尔,你家是枝繁叶茂,可是我家的宗脉到我阿明就断了根。哦,道拉呀,你的寝床如此幽暗,你正在你的墓穴安眠。——你何时醒来,再用你银铃般的声音歌唱?吹吧,秋风!呼啸吧,在这昏暗的荒野上!澎湃吧,山涧!滂沱吧,栎树林里的暴风雨!月亮呀,钻出破碎的云层,现一现你苍白的脸庞吧!我想起了那个可怕的黑夜,那一夜我子女双亡:勇猛的阿林达尔倒下了,亲爱的道拉也鲜花凋谢。

  道拉,我的女儿,你是多美呀,你像高悬在富拉山上的皎月一样俏丽,像天空飘下的雪花一样洁白,像轻拂的微风一样馥郁!阿林达尔,作战时你箭无虚发,长矛神速,你的目光像波涛上的薄雾,你的盾牌冲锋时像暴风雨中的一片火云!

  赫赫有名的英雄阿马尔来了,他来向道拉求婚,不久便赢得了她的爱情。朋友们都怀着美好的希望,期待佳期来临。奥德加尔的儿子埃拉特怒火中烧,因为他的弟弟曾在阿马尔手下殒命。他乔装成一个年迈的船夫,驾轻舟一叶,乘风劈浪驶来。他的鬈发已白,庄重的面容显得镇定自若。‘最美的姑娘呀,阿明可爱的女儿,’他说,‘在不远的海里有座岩岛,那里树上红红的果子霞光闪闪,阿马尔就在那里等待道拉;他派我来接他的爱人,乘船越过波涛翻滚的海洋。’她跟他上船走了,一路上不停地呼唤阿马尔;除了岩石的回声,她没有得到一丝回音。‘阿马尔!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你为什么叫我这么害怕?听着,阿尔那特的儿子!听着,我是道拉,我在把你呼唤!’

  奸雄埃拉特大笑着往岸上逃去。道拉以最大的声音,呼唤她的父亲和兄长:‘阿林达尔!阿明!怎么谁也不来救你们的道拉?’

  她的声音从海上传来,听到喊声,阿林达尔,我的儿子,急忙从山上下来。他常年打猎,练得骁勇胆大,他手执强弓,腰插箭矢刷刷作响,五只灰黑色的猎犬紧紧跟随他身旁。他看见胆大包天的埃拉特已到岸上,他就去把他抓住,捆在栎树上,用绳子把他身上绑了又绑,埃拉特禁不住连连呻吟。阿林达尔驾舟破浪向前,要把道拉救上陆地。这时阿马尔也怒气冲冲地赶来了,他射出一支灰色翎箭,嗖的一声中了你的心房,哦,阿林达尔呀,我的儿子!歹徒埃拉特倒没有死,你却为他送了命,船到岸边,他也倒了下来,气绝身亡。哦,道拉!你的脚边流着你兄长的鲜血,你呀,悲痛欲绝!

  巨浪击破了小船。阿马尔纵身跳进大海,为的是去救道拉,还是自作了断?山上刮来一阵狂风,海上波涛汹涌。阿马尔沉入海底,再也没有上来。

  独自一人,我站在海水击拍的岩石上,听到我女儿的哀号。她呼天唤地,喊声不断,可是她父亲却无法救她上岸。我在岸边站了通宵,在朦胧的月色中望着她,整夜都听到她的呼喊。狂风在呼号,暴雨拍打着山坡。黎明到来之前,她的声音就已经十分虚弱。她去了,像晚风消失在岩石上的草丛中,她死了,心里怀着多大的悲痛,剩下的就我阿明一人,孤苦伶仃!我在战场上的威风已经失去,在女人中的骄傲也荡然无存。

  每当山上的暴风雨来到,每当北风掀起巨浪,我就坐在喧嚣激荡的岸上,望着那块可怕的岩石。在月亮西沉时,我常常看见我儿女的幽灵,在朦胧中,他们时隐时现,相处和睦,一起游荡,但都现着无限的悲伤。”

  绿蒂的眼里涌出一股汩汩的泪水,冲泄了她心头的压抑。但她这一哭,维特却念不下去了。他扔下诗稿,抓住她的手,痛苦的眼泪潸潸而下。绿蒂倚在另一只手上,用手帕掩住自己的眼睛。两人都非常激动。他们从这些高尚人物的遭遇中体会到了自己的不幸,他们有着同样的感受,他们的眼泪在一起交融。维特的嘴唇和眼睛,在绿蒂的手臂上灼燃;她全身起了一阵寒战,她想要离开,但是痛苦和同情像铅一样压在她心上,她的神经像是麻痹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好让自己的神智恢复清醒,她抽泣着,求他继续读下去,她恳求时的声音非常动人,宛如来自上天的妙音!维特浑身颤抖,他的心像要爆炸似的,他拿起诗稿,时断时续地念道:春风呵,你为何把我唤醒?你柔情缱绻地将我爱抚,并对我说:我要以天上的甘霖将你滋润!但是我凋谢的时日已近,暴风雨即将来临,它将把我吹打得枝叶飘零!明天那位旅人将会来到,他曾见过我年轻时美丽的面容,他的眼睛将在原野上四处把我寻找,但无法将我找到。——

  这些词句的重量全部落在了这个不幸的人的身上。他完全绝望了。一下跪倒在绿蒂面前,抓着她的两只手,把它们先压在自己的眼睛上,再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她好像感觉到他灵魂中有个可怕的盘算正在飞升。她的神志昏乱了,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脯上,她心情忧郁而又深受感动,她向他俯下身来,两人灼燃的面颊偎依在一起。在他们心里世界已经消失了,他紧紧把她搂住,将她贴在自己胸口上,并在她颤抖的、咕嗫的嘴唇上印以无数个狂吻。——“维特!”她声音窒息地喊道,同时向一边转过脸去,“维特!”她那娇弱的手把他的胸脯从自己的胸上推开;“维特!”她叫道,冷静的声音里流露着高尚的感情。——他没有反抗,把搂着她的手放开,茫然失措地跪在她面前。——她站了起来,心里又怕又乱,又爱又怒,浑身颤抖,说:“这是最后一次!维特!您不要再见我了。”说完,她以充满爱意的目光朝这位不幸的人好好看了看,便奔到隔壁房间,锁上了门。——维特向她伸开双臂,但没敢拦住她。他躺在地上,头枕沙发,就这个姿势躺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听见有什么声响他才清醒过来。那是女仆进来收拾桌子,准备开饭了。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后来发现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便到隔壁房门前,低声唤道:“绿蒂!绿蒂!只再说一句话!说一声‘永别’!”——她没有出声。——他等着,央求着,等着;后来,他只好离开,走时他喊道:“别了,绿蒂!永别了!”

  他来到城门口,守卫已经认识他了,一声没说就让他出了城。这时风雪交加,将近十一点他才重新敲响寓所的门。维特进屋时,他的仆人发现主人头上的帽子没有了。仆人没敢多嘴,就帮他脱下衣服,他全身都湿透了。后来有人在一块从山头高坡俯临狭谷的岩石上发现了他的帽子。在那么黑暗的雨雪之夜,他居然攀上了这块悬岩而没有摔下去,真有点不可思议。

  他躺上床,睡了很久。第二天早晨,仆人听到主人叫唤,给他送咖啡去时,发现他正在写信。他在给绿蒂的信上又写了以下的几段: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睁开眼睛。唉,这双眼睛再也不会见到太阳了,盖住这眼睛的是一个阴沉晦冥、雾气腾腾的长昼。哀悼吧,大自然!你的儿子,你的朋友,你的所爱已经到了他生命的尽头。绿蒂,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个早晨”时,他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但与朦胧的梦境最为相似。最后一个!绿蒂,我真不懂“最后一个”这个词!如果说我现在站立于此,精力充沛,那么明天我就将四肢一伸,躺在地上。死!这是什么意思?看呵,每当我们谈起死,我们就是在做梦。我曾见过不少人死去,但是人是多么局限,他对自己生命的开始与终结一无所知。现在还是我的,你的!你的,哦,亲爱的!可是片刻之后——分开,离别——也许是永远?——不,绿蒂,不!——我怎能消逝?你怎能消逝?我们两人都在!——消逝!——这是什么意思?这又是一个词,一个空洞的声音!我的心对它没有任何感觉。——死,绿蒂!埋进冰冷的泥土里,墓穴是多么狭窄!多么黑暗!——我曾有一位女友,在我茫然的少年时代,她就是我的一切;她后来死了,我送她的遗体去安葬,我站在她的墓旁,眼看别人把棺木放下去,再从棺木底下把绳子刷刷地抽上来,然后就往下铲土。土落在棺木上,发出沉浊的响声;响声越来越沉浊,越来越沉浊,最后泥土完全盖住了棺木!——我一下扑倒在墓旁——我心里百感交集,惶恐失措,震惊万分,肝胆俱裂,但是我不明白,自己出了什么事——自己会出什么事——死!坟墓!我不了解这些词的意义!

  哦,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原谅我昨天的举动!那真该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哦,你这天使!那极度快乐的感觉第一次,第一次无可怀疑地在我心灵深处灼燃:她爱我!她爱我!从你唇上蔓过来的神圣的烈火现在还在我的唇上燃烧,我心里还留着新的、温暖的欢乐。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呵,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从你起初对我的几次深情的谛视中,在第一次握手时我就知道,可是当我又要离开时,当我看到阿尔贝特在你身边时,我就疑虑重重,灰心丧气了。你还记得送给我的那些鲜花吗?在那次烦人的聚会上你不能跟我说话,不能同我握手,你就让人给我送来这些花。我在花前跪了半夜,花儿将你的爱情送进了我的深心,可是,哎,这些已经消散,正像在圣餐时领受了圣灵恩赐的基督徒,他对上帝恩惠的情感又将渐渐从他心里淡忘一样。

  这一切瞬息即逝,但是我昨天在你唇上享受的、现在我心里仍感觉到的生命之火,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她爱我!我这手臂曾将她搂抱,我的唇曾在她的嘴唇上颤抖,我这嘴曾在她的嘴边呐呐而语。她是我的!你是我的!是的,绿蒂,永远是我的。

  阿尔贝特是你的丈夫,这是怎么回事?丈夫!我爱你,我要将你从他的怀里夺到我的怀里来,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这难道就是罪孽吗?罪孽?好,为此我来惩罚自己;我已经品尝了这罪孽的全部天大的欢乐,已将生命的琼浆和力量吮进了我的心里,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我的,哦,绿蒂!我先走了,去见我的天父,去见你的天父。这一切我都要向天父诉说,他将安慰我,直到你也来到。那时,我将向你飞去,抓着你,在天父面前拥抱在一起,永不分离。我不是做梦,不是妄想!在快进坟墓之时,我心里更亮堂。我们都是要死的!我们会再见的!我们将见到你的母亲!我将见到她,将找到她,呵,我要在她面前倾诉我的衷肠!你的母亲,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将近十一点,维特问他的仆人,阿尔贝特是不是已经回来了?仆人说,回来了,他看见他骑着马过去的。主人听了,随即写了一张便条交给他,内容是:我打算出门旅行,把您的手枪借我一用行吗?祝您快乐!

  可爱的夫人昨天晚上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她所担心的事,终于作出了抉择,而且是以她既不能预料、又无法担心的方式作出抉择的。她的天性本来一向是和悦温顺的,居然也火冒急燎了;徘徊瞻顾,百感交集扰乱了她美丽的心灵。她胸中感受到的是维特拥抱时的烈火?是对他举止放肆的不满?是她将自己眼前的处境与过去那些自由自在、天真无邪和自信不疑的日子相比而生出的恼怒?她该如何去见自己的丈夫,如何向他坦白那一幕,她理当坦率承认、可又不敢承认的那一幕呢?他俩相对默默无言,这已有很长时间,难道该首先由她来打破沉默,并在这极不适宜的时候使丈夫获得这一意想不到的发现?她担心,单就维特来访这件事就会给他一个不愉快的印象,更何况是那个意想不到的灾难!她能指望她丈夫会完全从好的方面来看待她,不带任何成见地容纳她吗?她能希望她丈夫愿意洞察她的灵魂吗?还有,她在她丈夫面前从来都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像水晶一样透明,她从未对他,也不可能对他隐讳自己的任何感情,现在她难道能对他装假?她左右为难,忧虑重重,处境十分尴尬;她的思想一再回到维特身上——她失去了维特,她舍不得他,可惜又必须丢开他;而他一旦失去了她,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夫妻间出现的隔阂,此刻她还弄不太清楚,现在压得她多么沉重呵!那么通情达理、那么善良的两个人,相互之间由于某些不便言明的分歧而开始变得寡言少语了,每人都在想自己是对的,别人不对,各种情况纠缠在一起,乱成一团,在这千钧一发的严重时刻,根本就别想把这个结解开。倘若他们早些恢复愉快的信赖,相亲相爱,和好如初,倘若他们之间能够重新恢复相互间的爱情和宽容,倘若他们各自都把自己的心扉敞开,那么我们的朋友或许还可得救。

  此外,这里还有一个特别的情况。我们从维特的信中知道,他渴望离开这个世界,这一点他从未隐瞒。对于这个问题,阿尔贝特常常和他争论,绿蒂和她丈夫之间也不时谈起。阿尔贝特对自杀行为是深恶痛绝的,他甚至常常以平时他个性中所没有的极其敏感的方式声称,他完全有理由怀疑那种意图的严肃性,甚至对此开过几次玩笑,并且把自己的怀疑告诉过绿蒂。这一方面使绿蒂在想到眼前这幅悲惨图象时可以感到放心,但另一方面,要她把此刻正在折磨她的种种忧虑告诉丈夫,她又感到难以启齿。

  阿尔贝特回来了,绿蒂神情尴尬,匆忙迎去。他心里也不轻松,他的事没有办完,碰上邻区那位官员又是个食古不化、思想狭隘的人,加上路很难走,更使他火冒三丈。他问家里有什么事没有,绿蒂慌忙回答说,维特昨晚来过。他问有没有信,绿蒂说,来了一封信,还有包裹,都放在房里了。他走进房里,绿蒂一人留在那儿。她爱丈夫,敬重丈夫,他的到来在她心里产生了新的印象。想到他的高尚,他的爱情和善良,她心里就平静多了,她感到有种神秘的吸引力,使她情不自禁地跟着他,她便拿起活计,像往常一样,走到他房里。她发现阿尔贝特正在忙着打开邮包和读信,对信里有些问题似乎感到不快。她问了丈夫几个问题,他一一作了简短的回答,随后便坐到写字台前去写信了。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呆了一小时,绿蒂的心情越来越阴郁,她感到,即使在丈夫情绪最佳的时候,她也很难启齿把自己的心事向他表露;她的心里非常悲伤,而她又要竭力隐藏自己的悲伤,把眼泪往肚里吞,所以这就使她更其害怕。

  维特的仆人来了,这使她狼狈之至;仆人把主人的便条交给阿尔贝特,他看了便条,就泰然自若地朝妻子转过脸来,说:“把手枪给他。”——“我祝他旅途愉快。”他对仆人说。——她听到这句话,简直像是个炸雷落在了她身上,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啦。她慢慢走到墙边,哆哆嗦嗦地把枪取了下来,擦去枪上的灰尘,心里迟疑不决,要不是为阿尔贝特探询的目光所逼,她准定还会犹豫半天。她把这不祥之物给了仆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仆人走了,她便收拾起自己的活计,回到自己房里,心里惴惴不安。她预感到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她立刻打算去跪在丈夫脚下,向他披露一切:昨晚的事,她的过错以及她的预感。随后她又看出,这样做不会有什么结果,说服丈夫到维特那儿去看一看的希望微乎其微。晚饭已经摆好,这时她的一位要好的女友来问了点事,本来马上要走的,她把她留下了,这样晚餐时的谈话气氛就好了一些。绿蒂强制着内心的不安,大家一起谈谈说说,也就把别的事忘了。

  仆人拿着手枪回到维特那儿;当维特听说枪是绿蒂亲手交给仆人的,心里喜不自胜,便把枪拿了过去。他让人拿来面包和酒,叫仆人去吃饭,自己则坐下来写信。

  手枪经过了你的手,你还擦掉了枪上的灰尘,我将这两支枪吻了千百遍,因为你触摸过它们!你,天上的圣灵,玉成了我的决心!你,绿蒂,把手枪交给了我,我曾多么希望从你手中领受死亡呀,呵,现在我领受了!哦,我曾详细问了我的仆人,他说,你把枪递给他时,你在颤抖,你连“再见”都没有说!——唉,天哪,连句“再见”也没有说!——难道为了那一瞬间,那把我永远固定在你身上的一瞬间,你就关闭了你对我的那颗心?绿蒂呀,那个印象即使再过一千年也是不会磨灭的!我感觉到,对于一个为你把爱火燃得如此炽烈的人,你是不会恨他的。

  饭后,他叫仆人把东西全部包装好,撕掉了许多信函,出去处理了几笔小额债务。办完以后他回到寓所,不一会又走出大门,冒雨走进伯爵的花园,在那里踯躅徘徊,直到暮色降临才回屋继续写信。

  威廉呀,我最后一次去看了田野、森林和天空。我也和你永别了,亲爱的母亲!原谅我吧!请你安慰她,威廉!愿上帝赐福给你们!我的事情都已料理停当。别了!我们会再见的,那时一定比现在欢乐。

  阿尔贝特,我对你竟做了亏心事,请原谅我吧。我破坏了你家庭的和睦,造成了你俩之间的猜疑。别了!我愿了结这一切。哦,但愿我的死能带给你们幸福!阿尔贝特,阿尔贝特,请让这位天使幸福!愿上帝永远降福于你!

  晚上,他又在信函、文稿中翻找了很久,撕碎很多信件,将它们投进炉里,并在几个写着威廉地址的包裹上加了封条,包里是他的一些短文和没有写完的随感,有几篇我曾见到过。晚上十点钟他叫人给壁炉里添了木柴,并送来一瓶酒,就叫仆人去睡觉。仆人的房间和房东的卧室都在老远的后院,仆人一回去便和衣而睡,好在第二天一早就去伺候主人,因为主人说过,驿站的马车六点以前就会到门口的。

  夜里十一点以后

  现在更深夜静,我的心里也十分平静。我感谢你,上帝,感谢你在这最后一刻赐我温暖和力量。

  我走到窗前,我最亲爱的,透过汹涌飞驰的云层,我看到永恒的天空中有星儿点点!不,你们不会陨落!永恒的主,他在心里撑托着你们,撑托着我。我看见了群星中最最可爱的北斗星。每当我夜里离开你,出了你家大门,北斗星座总是挂在我的头顶。我常常如此沉醉地望着它,常常高举双手把它看作我眼下幸福的标志,当作神圣的记忆的标志!还有——哦,绿蒂,什么都让我想起你!你无时不在我周围!我像个孩子,把你神圣的手所触摸过的各种各样小玩意儿毫不知足地全都抢到了自己手里!

  这帧可爱的剪影,我把它遗赠给你,绿蒂,请你将它珍惜。我在这帧剪影上所印的吻何止万千,每当出门或回家时,我都要向它频频挥手致意。

  我已给你父亲留了一纸便笺,请他保护我的遗体。在教堂墓地后面朝田野的一隅有两棵菩提树,我希望在那儿安息。他能够,他一定会为他的朋友办这件事的。请你也求求他。我并不指望虔诚的基督徒会将他们的遗体摆放在一个可怜的不幸者旁边。呵,我希望你们把我葬在路旁或者寂寞的山谷中,祭司和利未人走过我的墓碑前将为我祝福,撒玛利亚人也将为我洒泪。

  绿蒂!在此,我毫不畏缩地握住这冰冷的、可怕的高脚杯,饮下死亡的醇醪!它是你递给我的,那我还有什么畏缩!一切!一切!我生命中的一切愿望和希冀就这样全部得到了满足!我要扣击冥界的铁门了,心情冷静,态度坚毅。

  绿蒂呀!我居然有幸去为你死,去为你献身!倘若我能为你重新创造生活的安宁与欢乐,那我就愿意勇敢地、高高兴兴地死。可是,唉,世上只有少数高尚的人,肯为自己的亲人流血献身,并以自己的死激励他们的朋友百倍地生!

  我想穿着这套衣服入殓,绿蒂,你接触过这套衣服,并使它变得神圣了;这事我也求了你父亲。我的灵魂将飘荡在灵柩上。请别让人翻我的衣服口袋。这个粉红色的蝴蝶结,就是我第一次在你的弟妹中看到你时,你戴在胸前的那个蝴蝶结——哦,请吻他们一千次,并把他们这位不幸的朋友的遭遇告诉他们。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他们都围着我呢。呵,我已经紧紧地同你联结在一起了!我对你是一见钟情!——让这个蝴蝶结和我同葬吧。这是我生日那天你送给我的!我是多么贪婪地接受了这一切呵!——唉,没有想到,这条路竟把我引到了这里!——你要镇静!我求你,要镇静!——枪里装上了子弹——时钟正敲十二点!就这么着吧!——绿蒂!绿蒂!永别了!永别了!

  有位邻居看见火光一闪,听到一声枪响;但随后一切都又寂静无声了,所以他也就没有继续留意。

  第二天早晨六点,仆人手持蜡烛走过房间,发现主人倒在地板上。身边是手枪和血。他呼喊着,紧紧抓着他;维特一声未答,只是还发着咕噜声。仆人跑去叫医生,又跑去叫阿尔贝特。绿蒂听见门铃响,吓得浑身直哆嗦,手脚都发软。她叫醒丈夫,两人都起了床,仆人哭哭啼啼,结结巴巴地报告了这个消息,绿蒂一听就在阿尔贝特面前昏倒了。

  大夫来了,他发现躺在地板上的这位不幸的人已经没救了,脉搏还在跳动,但四肢已经不能活动了,子弹是从右眼上方击穿头部的,脑浆都迸出来了。大夫多此一举地切开他手臂上的一根血管给他放血,血在往外流,但他仍在喘息。根据靠背椅扶手上的血我们可以推断出,维特是坐在写字台前朝自己头上开枪的,随后便倒在地板上,痉挛地围着椅子打滚。他面对窗户仰卧着,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身上着装齐整:长统靴、蓝燕尾服和黄背心。

  房东一家、邻里街坊以及全城都震惊了。阿尔贝特赶来了,这时维特已被抬到床上,额上已经包好,面如死灰,四肢一动不动。他的肺部还在发出可怕的咕噜声,时弱时强;大家都在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酒,他只喝了一杯。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艾米莉娅·迦洛蒂》。

  关于阿尔贝特的震惊和绿蒂的悲痛,那就不用我说了。

  老法官闻讯,策马疾驰而至,热泪盈眶地吻着垂死的维特。他的几个较大的儿子也跟踵而至,他们一齐跪在床前,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大哭不已,吻他的手和嘴,尤其是一向最受维特喜爱的老大,一直吻着他的嘴唇不起来,直到维特断了气,人家才强行把这孩子拉开。中午十二点维特去世了。由于法官在场并作了部署,才避免大家蜂拥而至,造成混乱。夜里将近十一点,法官吩咐把维特安葬在他自己选定的地方。老法官和他的儿子跟在遗体后面,为维特送葬,阿尔贝特没能来,他正在为绿蒂的生命担忧。维特的遗体由几位工匠抬着,没有祭司来为他送葬。(注:十八世纪末期,安葬死者通常都在晚间或深夜进行,棺材则由某个手工业行会的工匠来抬。在这一点上维特的下葬与一般习俗没有什么区别。所不同的是,维特安葬时没有祭司参加,这在十八世纪是非常惹眼的。因为这一来就等于把维特打成了凶手和罪犯,而在当时神职人员是不给自杀者安葬的。自杀的人也很难在公墓里得到一块墓地,所以维特预先留下遗书,托S法官将他葬在“教堂墓地后面朝田野的一隅有两棵菩提树”的地方。这里的文字是这样表述的:“法官吩咐把维特安葬在他自己选定的地方。”十八世纪的读者从这句简短而含蓄的话中便可得知:没有法官的照顾,一切都不可能按维特生前的愿望进行。)

  《维特》:狂飙突进运动的一颗硕果

  韩耀成

  1774年莱比锡秋季博览会开幕时,《少年维特的烦恼》(以下简称《维特》)面世了,它像一块巨石扔进当时一潭死水似的沉寂的社会,激起层层波澜。一代人的心翻腾了,千千万万人的心里燃起炽烈的热情,整个德国都为这位才智横溢、愤世嫉俗的小说主人公——维特的悲剧命运流着同情的泪水。一时间,身穿蓝燕尾服、黄背心,脚蹬长统靴的“维特装”成了当时青年男子的时尚,年轻女子则爱穿绿蒂的服式,尤其是她与维特初次见面时的服式:白上衣,袖口和胸襟上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在许多花园里,浪漫的人们为维特竖立了小纪念碑,攀缘植物盘绕在维特式的骨灰瓮上,社会上甚至出现了维特式的自杀。许多人,尤其是妇女,对小说中美妙的爱情描写大为赞叹,更多的人则满怀希望地看到,阴霾即将被驱散,太阳就要升起。也有些人忧心忡忡,认为这种狂热的激情将导致道德沦丧,因而怒不可遏,对《维特》大加挞伐,可是他们未能遏制维特的影响。“维特热”席卷整个德国,并越过国界蔓延到欧洲,乃至遥远的东方古国——中国。《维特》的作者约翰·沃尔夫冈·歌德的名字也家喻户晓,奠定了他一生的殊荣,甚至在他写出一生巨著《浮士德》,成了文学领域里“真正的奥林帕斯山上的宙斯”,人们还称他为《维特》的作者。

  一、诗与真

  书信体小说《维特》既是青年歌德所处的时代、社会的产儿,也是他青年时代生活的结晶。歌德善于把那些使他“喜欢或懊恼”或使他“心动的事情转化为形象,转化为诗”,从而纠正自己对外界事物的观念,清算自己的过去,使内心得到宁静。维特的命运同歌德的生活有许多相似之处,歌德把他的许多经历化成了诗,但小说并不是作者的自传,歌德曾声称,他所有的作品“只是巨篇自白中的片断”。我们了解了这个“片断”,了解了《维特》中融进的歌德自己的那些经历,对于理解这部小说的构思、产生,认识作品的基本倾向和内涵是大有裨益的。

  约翰·沃尔夫冈·歌德(1749—1832)生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一个富裕的市民家庭。1765年歌德到莱比锡大学学习法律,三年后因病辍学。1770年4月到斯特拉斯堡继续他的学业。这座城市哥特式大教堂完美的建筑艺术给他的心灵以震撼,城郊美丽的风景令他陶醉。与赫尔德的结识对歌德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赫尔德激发了歌德对民歌、荷马、品达、莪相以及哥尔德斯密斯等英国作家的兴趣,尤其是点燃了他对莎士比亚的热情,赫尔德体现狂飙精神的美学见解也对歌德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歌德与塞森海姆乡村牧师布里昂的女儿弗丽德莉克的爱情,激发他写出了《欢迎与离别》、《五月之歌》、《野地上的小玫瑰》等脍炙人口的名篇。他与斯特拉斯堡法国舞蹈教师的两位女儿卢琴黛(《维特》中易名为莱奥诺蕾)及其妹妹埃米莉娅的感情纠葛,又在诗人心中留下一片涟漪。姐姐倾心于歌德,而诗人却更钟情于已经订了婚的妹妹,因而引起姐姐对妹妹的醋意。歌德在《维特》开篇第一封信里,就把这段恋情化作了“诗”,半是辩解、半是自责地记述道:

  命运偏偏安排我卷入一些感情纠葛之中,不正是为了使我这颗心惶惶终日吗?可怜的莱奥诺蕾!可是这并不是我的过错呀。她妹妹独特的魅力令我赏心惬意,而她那可怜的心儿却对我萌生了恋情,这能怨我吗?不过,我就完全没有责任吗?难道我没有培育她的感情?

  1771年歌德获法学博士学位,回到故乡,被聘为法兰克福陪审法庭的律师。翌年他参加了达姆施塔特的一个感伤主义的文学社团,常常一起聚会。《维特》中所流露的感伤情绪,正是当时社会思潮的真实写照。1772年5月,歌德按照父亲的意愿到韦茨拉尔的帝国高等法院实习。当时德国各邦国都在这里设有公使馆,歌德结交了一批公使馆的年轻官员,如凯斯特纳、耶鲁撒冷等。他还常到风景秀丽的城郊村庄加本海姆(《维特》中改为瓦尔海姆)去漫游。一次歌德去参加乡村舞会,认识了韦茨拉尔德意志骑士团的法官布甫的女儿夏绿蒂,并对这位风姿绰约、纯朴端庄的姑娘一见钟情。但是她已同凯斯特纳订了婚。关于歌德同绿蒂的相识,凯斯特纳的遗稿中有一封给友人的信的底稿,给我们留下了详细记载:

  ……

  1772年6月9日,歌德碰巧参加一个乡村舞会,我的未婚妻和我也去参加了。我因有事,是后来才去的。所以我的未婚妻就和其他同伴一起坐车先去了。歌德博士也在马车上,他是在车里才同绿蒂相识的……他并不知道,她已订婚……那天他很开心——他有时如此,有时则很忧郁——,绿蒂完全占据了他的心,尤其是因为她自己毫没在意,完全沉浸于欢乐之中。不消说,歌德第二天就去看望绿蒂,问她参加了舞会身体怎么样。昨天他已经知道,她是位乐天的姑娘,爱跳舞,爱玩纯真的游戏,现在他又了解了她更擅长的另一面——料理家务的本领……

  《维特》中描写维特与绿蒂一起坐马去参加乡村舞会的情节,与凯斯特纳信中所述大致上是吻合的,并非完全虚构,只不过歌德把生活化成小说的时候在细节上作了稍许改动,如小说中维特是到绿蒂家的猎庄上去接她的,绿蒂的未婚夫阿尔贝特出差在外,未参加这次舞会等等。这一时期凯斯特纳的日记和书信中对歌德的情况有着极为详细的记载,是研究《维特》和《维特》时期的歌德的宝贵的第一手资料。不久,绿蒂就告诉歌德,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越出友谊的范围。她对歌德的态度恰如其分,不让歌德对她萌生非分之想。为了摆脱无望的爱情的痛苦,歌德于9月11日不辞而别,返回法兰克福。凯斯特纳9月10日的日记让我们了解到歌德临行前一天的真实情况:

  歌德在花园里同我共进午餐。我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晚上歌德来德意志馆(绿蒂的家,在《维特》中歌德把绿蒂的家改成了“猎庄”——笔者)。他、绿蒂和我作了一次很奇怪的谈话,谈生命结束以后的情况,谈到去世和重逢等等,这个话题不是他,而是绿蒂提起的。我们互相约定,我们中谁先死,如果可能,他就应把那边的生活情况告诉活着的人。歌德的情绪十分沮丧,因为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维特》中维特也怀着酸楚、凄凉和忧伤的心情在信中写了离别前的那次类似的谈话。

  归途中,歌德顺道到女作家索菲·冯·拉洛歇伯爵夫人在埃伦布赖特施泰因的乡村别墅小住。伯爵夫人的女儿玛克西米莉安娜又使他萌生了新的情愫。这位姑娘的一双乌黑的眸子一直深深地印在诗人心里,直到他生命的晚年。

  回到法兰克福以后,旧情未了,一连串新的刺激又灼伤了诗人的心:他亲爱的妹妹出嫁了,随丈夫去了巴登的埃门丁根;玛克西米莉安娜成了富商彼得·勃伦塔诺的妻子;绿蒂和凯斯特纳的婚礼也没有如约通知歌德;韦茨拉尔公使馆的秘书卡尔·威廉·耶鲁撒冷因单恋友人之妻而自杀的噩耗更让他心碎,也使他“找到了《维特》的情节”。歌德自己记述了他构思和创作《维特》时的内部和外部氛围:在内心方面,我想摆脱一切陌生的倾向和思想,对外界则以爱的态度来观察一切事物,自人类以至可以理解的下级的东西,任其各显神通。由此便发生与自然界的各个对象的不可思议的亲密关系与自然全体的默契和共鸣,因此外界每发生一种变动,无论是住所地方的迁换也好,时日季节的流转也好,或任何一种的推移也好,都触动到我的心的最深处。诗人的眼更添上画家的眼,美丽的乡村风景又有宜人的小河点缀其间,加深我的独处之癖,以及使我更得以冷静地从各方面玩味和考察我周围的事物。

  生活的体验和创作冲动都有了,一切条件皆已具备,现在歌德要通过文字来倾吐自己的痛苦、感受和对使人窒息的社会的愤懑:

  与友人的妻子不幸的恋爱而导致的耶鲁撒冷之死,把我突然从梦中撼醒。我不只静观冥想,我与他共同的遭遇是什么,而且把现在恰好碰到的使我热情沸腾、焦灼不安的同样的事加以观察,因此,我禁不住把正要动笔来写的作品灌上炽烈的热情,以至诗的情景与实际的情景的差别丝毫不能分辨出来。

  于是,歌德闭门谢客,集中精力,奋笔疾书,不用写作提纲,只用四个星期的时间,《维特》就一气呵成。

  确如歌德所说,《维特》中的许多情节真假难辨,这样的例子随处都是,如同小说中一样,夏绿蒂在母亲去世后也担负起操持家务和照看弟妹的任务;歌德23岁生日(1772年8月28日)那天绿蒂和凯斯特纳送给他的礼物真是粉红色的蝴蝶结和荷马诗集,只是小说中把时间改成1771年;同小说中的情节相似,歌德在加本海姆确实认识一位长得相当标致的女人,并常常接济她的三个孩子;耶鲁撒冷自杀前也是假托外出旅行,让仆人向凯斯特纳借的手枪,如同小说中维特遣仆人向阿尔贝特借枪一样……歌德自己、夏绿蒂、凯斯特纳、耶鲁撒冷、玛克西米莉安娜等人都是小说中人物的原型,只是有时稍作改动而已,如以蓝眼睛的夏绿蒂为原型塑造出来的绿蒂换上了玛克西米莉安娜的乌黑的眸子,以玛克西米莉安娜为原型刻画的冯·B小姐则换了夏绿蒂的蓝眼睛。对于歌德把现实化为诗这一点,凯斯特纳也看得很清楚:

  在《维特》的上篇,维特就是歌德自己。在绿蒂和阿尔贝特身上,他借用了我们——我妻子和我的一些特点,但是作了一些改动;另外一些人物至少对我们来说是陌生的。为了下篇,为了给维特的死作铺垫,他在上篇中虚构了一些东西加了进去,比如说绿蒂既没有同歌德,也没有同任何人有过像小说里所描写的那种相当亲密的关系。由于许多次要情景太逼真、太熟悉了,人家必然会往我们身上去想,为此我们对他很恼火……此外,在维特身上有歌德自己的许多性格和思维方式。绿蒂的肖像总体上是我妻子的形象。阿尔贝特要是写得稍为热情一点就好了……下篇跟我们毫不相干。那里的维特是青年耶鲁撒冷,阿尔贝特是普法尔茨公使馆的秘书,绿蒂是这位秘书的夫人……小说中的人物对这三个人来说绝大部分是虚构的……耶鲁撒冷确实给我写过那张小说中提到的便条,出于礼貌,我未加考虑就把手枪借给了他……关于耶鲁撒冷的故事我觉得很奇怪,所以就尽可能加以详细了解,并设法记了下来,寄给了法兰克福的歌德;后来歌德在《维特》中用了这份材料,并随心所欲地加了些东西进去……歌德这样做绝非出于恶意;他对同我夫人和我的关系非常珍视……

  由此可见,歌德在塑造《维特》中的人物形象时,并没有照搬自己的生活经历,而是采取了典型化的手法,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觉得“诗”也是“真”,“真”也是“诗”。这正是歌德高明之处,他深谙艺术创作之道。生活的素材一旦演绎成小说,就包容了作者的社会理想和审美情趣,并赋予了它时代的精神,作品也就比生活更高了。因此,《维特》不是歌德的自传,维特不等于歌德,也不等于歌德加耶鲁撒冷。维特、绿蒂等人物形象已经成为文学画廊中不朽的肖像了。

  二、《维特》:时代的产儿

  歌德生活的时代,在德国历史上是一个命运多舛的时代。《维特》产生于法国大革命之前,当时欧洲的社会、文化、思想正面临着伟大的历史转折,封建社会的彻底崩溃已是无可挽回,资本主义时代正在微露晨曦。人们心情骚动,思潮翻腾。梅林曾用诗一般的语言描述了那时的情景:“世界历史的黎明时吹来的一阵清新晨风似乎把人们从沉睡的滞重束缚中唤醒;大家迎着崭新的太阳纵声欢呼,这太阳射出的最初的霞光开始染红了历史的地平线。”但是德国的状况却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个号称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只是虚有其名而已。国内仍是四分五裂,封建割据造成邦国林立,战乱连绵不断,农业、手工业、商业极端凋敝,社会十分鄙陋,封建势力根深蒂固,人民在苦难中呻吟。对于当时德国的现状,恩格斯作了极其精辟的论述:

  这是一堆正在腐朽和解体的讨厌的东西。没有一个人感到舒服。国内的手工业、商业、工业和农业极端凋敝。农民、手工业者和企业主遭受双重的苦难——政府的搜刮,商业的不景气。贵族和王公都感到,尽管他们榨尽了臣民的膏血,他们的收入还是弥补不了他们日益庞大的支出。一切都很糟糕,不满情绪笼罩了全国。没有教育,没有影响群众意识的工具,没有出版自由,没有社会舆论,甚至连比较大宗的对外贸易也没有,——除卑鄙和自私就什么也没有;一种卑鄙的、奴颜婢膝的、可怜的商人习气渗透了全体人民。一切都烂透了,动摇了,眼看就要坍塌了,简直没有一线好转的希望,因为这个民族连清除已经死亡了的制度的腐烂尸骸的力量都没有。

  当时,德国市民阶级的经济实力虽有增长,但政治上却十分软弱,仍然处于对封建贵族的依附地位。我们知道,歌德的父亲卡斯帕尔·歌德为了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虽然花钱买了一个皇家顾问的头衔,但也没有能从根本上改善其社会地位。对此歌德是有深切体会的。德国资产阶级没有毅力,也没有勇气和人民团结起来,“像英国资产阶级从1640年到1688年部分地完成的那样”,相反,德国的资产者处在德国“这个粪堆中却很舒服,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粪,周围的粪使他们感到温暖”。

  但是,恩格斯在德国文学中看到了“美好的未来”。他说,“这个时代在政治和社会方面是可耻的,但是,在德国文学方面却是伟大的”,“这个时代的每一部杰作都渗透了反抗当时整个德国社会的叛逆精神”。恩格斯在文学中看到的“美好的未来”,主要表现在当时兴起的“狂飙突进”运动的作品中。1770年赫尔德与歌德在斯特拉斯堡的会见标志着狂飙突进运动的开始,这个运动大体上于1785年结束。当时,在启蒙运动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一代年轻作家,对身心所受的压迫深为不满,但是政治上他们又无力改变丑恶的社会现状,于是他们就只能通过文学作品去呐喊,以表达他们的心声。这些年轻的市民阶层的知识分子在英国作家扬格、理查逊、哥尔德斯密斯等以及在《莪相集》,特别是在莎士比亚作品和启蒙运动思想家卢梭的影响下,抨击现存的社会秩序,批判封建****制度和反动的教会思想体系,要求个性解放和感情自由,他们崇尚自然,标举天才,高扬民族意识;在美学上,他们拒绝古典主义压抑“自由心灵”的艺术规范,要求摆脱理性主义的精神桎梏,主张扬弃帝王和贵族的题材,塑造市民阶层及其知识分子的叛逆形象。歌德把狂飙精神概括为“要求独立的精神”。狂飙突进运动带有后来浪漫主义的一些特点,所以这一时期也被称为“前浪漫主义时期”。关于狂飙突进运动和启蒙运动的关系,尽管学界意见不尽一致,但从狂飙突进运动所主张的和要扬弃的内容来看,可以说既是启蒙运动的继承和发展,又是对启蒙运动的反拨。

  狂飙突进运动的理论家和精神领袖是赫尔德,它在创作上的代表是歌德。早在60年代,赫尔德的《论现代文学片断》(1767—1768)等一系列论著以及对于民间文学的发掘和研究,就为这场运动作了思想准备。歌德“向一个叛逆者表示哀悼和尊敬”的《铁手骑士葛兹·冯·贝利欣根》(1773)、席勒“歌颂一个向封建社会公开宣战的豪侠的青年”的《强盗》(1781)和“德国第一部有政治倾向的戏剧”《阴谋与爱情》(1784)是这个运动的戏剧代表;诗歌方面,以青年歌德的抒情诗,尤其是以他的《普罗米修斯》(1774)为代表;而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则以浓郁的诗意和强烈的激情宣泄了维特的痛苦、憧憬和绝望,喊出了一代青年要求摆脱封建束缚、建立合乎自然的社会秩序和平等的人际关系,实现人生价值的心声,而成为狂飙突进运动最丰硕的成果。小说体现着狂飙突进运动的一切思想和精神,以及艺术上的种种特点,是那个时代的产儿,所以恩格斯赞誉“歌德写了《维特》,是建立了一个最伟大的批判功绩”。

  三、维特:“反叛的受难者”

  《维特》何以有那么大的魅力?对此勃兰兑斯作了深刻的论述:

  《维特》是本什么作品呢?下任何定义都不能确切说出这本富有想象力的杰作无限丰富的内容;但是我们可以简要地说,这篇描写炽热而不幸的爱情的故事,其重要意义在于,它表现的不仅是一个人孤立的感情和痛苦,而是整个时代的感情、憧憬和痛苦。主人公是出身市民阶级的青年人;他在艺术上有天赋,为消遣而画画,职业是公使馆的秘书。歌德不由自主地使这个青年具有他年轻时期的看法、感情和想法,赋予他以他自己的全部丰富卓越的才智。这就把维特变成了一个伟大的象征性人物;他不仅代表了时代精神,而且代表了新时代的才智。他的宏富伟大的程度几乎和他的命运不相称。勃兰兑斯的论述给了我们一把钥匙,可以用来开启维特心灵的大门,体会他的感情世界,洞察他悲剧性结局的必然性,认识这个形象内涵的丰富性和深刻性。维特的悲剧源于内、外两个方面。

  悲剧的内部原因是由于维特爱情上的失败导致了内心无法解脱的矛盾和冲突以及他感伤、厌世的情绪。初识绿蒂,维特的心就整个被她“俘获”了,他爱她爱得刻骨铭心,恋情像凶猛的山洪,一发而不可收。绿蒂已同阿尔贝特订婚,这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但起初的一个多月阿尔贝特去外地未归,维特天天和绿蒂厮守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虽然他有时想起或绿蒂谈到阿尔贝特的时候,他的心头就会染上一抹阴影。随后他连续遭受三次沉重的打击,内心的矛盾使他产生了绝望情绪。

  阿尔贝特从外地返回是维特所受的第一次打击。阿尔贝特一回来,维特就从幻想中回到了现实,感到他的快乐已经过去,对绿蒂已“不抱什么奢望”,他要走了(1771年7月30日信)。紧接着他和阿尔贝特进行了一场关于自杀问题的争论。经过这次正面冲突,维特的情绪日益阴郁,他不得不走了。绿蒂和阿尔贝特的结婚对维特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得知这个消息时,维特心里很不是滋味,看来他仅存的一丝希望已经成了泡影,他想到“阿尔贝特搂住她的纤腰”时,“全身就会战栗不已”(1772年6月29日信)。维特辞掉公职,再次来到绿蒂身边时,绿蒂成了阿尔贝特的妻子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他作为第三者的处境极为尴尬。对阿尔贝特来说,绿蒂是他“珍贵的财富”,他愿同别人分享,“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是以最最纯洁无邪的方式”,这是理所当然的;绿蒂在感情上、精神上依恋着维特,但是作为一位“贤妻良母”型的女子,她爱自己的丈夫,不愿、也没有决心和勇气以牺牲自己的婚姻为代价,投进维特的怀抱。维特的希望越是不能实现,他的追求也越加执拗、强烈,他内心的矛盾无法解脱,因此他常常想到死,把死看作自己“最后的出路和希望”。处在两难境地的绿蒂,最后下决心与维特疏远,要维特放弃对他的爱恋,并离开她出去旅行。在圣诞夜前夕,他与绿蒂一起诵读莪相,激情冲破了道德的规范,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绿蒂从神智昏乱中恢复过来后,“心里又怕又乱,又爱又怒”:“这是最后一次!维特!您不要再见我了!”绿蒂的这句话对维特的打击是致命的,他再也无力承受了,于是在圣诞夜给绿蒂写完绝笔信,于午夜12点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另外,维特多愁善感的性格,是造成他悲惨结局的另一内在原因。他的感情过于纤细,性格过于脆弱,是个对月长叹、对花落泪的多愁善感的青年,似乎患了一种忧郁症,刚到他的“隐居地”,他就发出了“人生如梦”的感叹。我们知道,感伤主义是18世纪50至70年代的时代潮流,是当时流行的“时代病”。那时,年轻人争取自由的精神日益发扬,他们不能容忍受支配、受束缚的状况,但是面对封建势力极其强大的社会现实,他们行动上又无能为力,他们感情细腻,带有一点病态,便把人生当作是可厌恶的负担,以此来作为对社会的抨击和反抗,德国青年这种“时代病”的外来诱因,是外国文学。歌德曾谈到莎士比亚笔下忧郁的丹麦王子哈姆雷特及其独白使德国青年为之着魔,盛行于18世纪中叶的欧洲感伤主义文学,如斯特恩的《感伤的旅行》、扬格忧郁、哀怨的《夜思》、格雷调子低沉的《墓园哀歌》、哥尔德斯密斯的《威克菲尔德牧师》以及麦克菲森仿作的、假托是莪相的诗歌等,对德国青年的厌世情绪更是起到了推波逐澜的作用。读者一认识我们这位朋友维特,就感觉到他强烈的感伤主义情调,他一味强调心灵感受,对人生厌倦,因而寄情于山水,他对月亮、大自然和音乐有着极其敏锐的反应,四季景物随他心境的变化而变换。他第二次来到绿蒂身边时,悲怆情绪已经很浓,周围的景物也和他的心情一样,已是“一派萧飒秋意”,他只有在莪相诗歌中才能排遣他的烦恼和悲伤,所以维特说:“莪相已把我心中的荷马挤走了”。莪相诗歌中那无穷无际的旷野、劲风吹动的荒草、长青苔的墓碑,空中飘浮着阵亡英雄和凋谢的少女的亡灵——这一切使小说男女主人公的心受到强烈震撼。处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和文学氛围中,人们“为自己的不满足的热情所苦,而外界又绝没有刺激”来使他们“作有意义的活动,在沉闷无聊的日常生活中拖下去是未来的唯一的出路”,于是人们便“满怀愤慨,不顾一切,以为人生既然不能再拖下去,脱离尘世,倒为得计”。

  维特悲剧的外部原因是封建****制度的束缚。维特曾想通过事业上的发展来摆脱爱情的失望所造成的心灵创伤。他走出绿蒂周围的小世界,投身到社会这个大世界之中,他到公使馆供职,以一展自己的聪明才智。但是当时德国社会十分鄙陋,那些拘泥刻板的人,处处因循守旧、虚文俗礼,公使对标新立异的维特很是反感,周围的那些庸人个个精神贫乏,空虚无聊,虚伪奸佞,尔虞我诈,一心追逐等级地位。社会上等级观念根深蒂固,连冯·B小姐的姑妈,这位“除了仰仗门第的隆荫”之外,一贫如洗的老太太,也对维特这位市民阶级的知识分子极为鄙视;有一次维特无意中出现在贵族沙龙上,惹起一场风波,那些“高贵的”贵族先生和夫人宁肯退场,也不愿同他这个地位低下的人一起参加晚会。受尽屈辱的维特非常愤怒,真想在自己胸口上捅上一刀,“好透一透憋在心里的闷气”。由于在社会上四处碰壁,事业上的失败,维特对前途不再抱任何希望,而是完全任凭自己的感情,又回到了绿蒂身边,更深地卷入三角恋爱的纠葛中而不能自拔。可以设想,如果有一个适合维特发展的社会环境,他完全有可能干出一番事业,从而摆脱对绿蒂的苦恋,出现与现在迥乎不同的结局。可是,德国社会容纳不下维特这个天才,鄙陋的封建制度把他推向了毁灭的深渊。普罗米修斯被钉上了德国苦难的十字架,歌德自己则克服了失恋的痛苦和自杀的念头,“把使他不安、使他痛苦的一切,以及时代的骚动情绪所包含的病态和畸形的东西,全都倾泄在他创造出来的人物身上”,“揭开了沉睡在当代的深深激动着的心灵里的一切秘密”。

  维特这个形象的丰富性和深刻性,就在于他蕴含了18世纪下半叶德国社会的阶级内容和时代思潮,维特身上带着德国资产阶级软弱无力的深深的印记,使他成了“反叛的受难者”。

  有人说,维特对绿蒂的爱恋是“单恋”,“单相思”。果真是如此吗?还是让我们来看看小说里的描写。维特爱绿蒂,因为她是自然、纯朴和美的化身,而且两人的心是相通的,在精神上、感情上他们有着许多共同的东西,绿蒂对当时一些文学作品的看法,她对英国感伤主义小说的喜爱都是同维特一致的。德国诗人克洛普施托克以庄严、明快的语言歌颂自然的诗篇《春天庆典》沟通了两人的心灵,她把手放在维特的手上,维特则“眼含喜悦的泪水吻着它”。维特感觉到,绿蒂对他的命运是关心的,是爱他的(1771年7月13日信)。绿蒂这一方也并不全是被动,时有主动的爱意的表露:她说话时有时把手搁在他的手上;她还允许维特伏在她的手上痛哭;她撅着嘴给金丝雀喂食,然后把小鸟递给维特,让啄过她的芳唇的喙子也去亲亲他;她有时凝视着维特的目光,接受他“下意识流露的感情时”“喜形于色”;后来她下决心要与维特疏远,也是“为形势所迫”,她说:“事到如今,为了我的安宁,我求您,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读了莪相诗歌,她一反善于克制的常态,和维特紧紧搂抱在一起……可见,维特对绿蒂的爱绝非自作多情,是得到绿蒂的回报的,至少在感情上是这样。这部小说是维特在倾诉自己的烦恼和痛苦,如果绿蒂也写一部书信体小说,吐露自己心曲的话,那她对维特的爱一定也是十分炽热的,她内心的矛盾和痛苦也是不轻的。我们再举一例来加以印证:有次绿蒂独自在家默默思忖,把丈夫和维特两人作了比较:丈夫稳重、可靠、深爱着她,是她和她的弟妹们的倚靠,跟着他,她就可以营造自己一生的幸福;维特呢?他非常可贵,从相识的一刻起,他俩就“志同道合,意气相投”,她“无论感觉到、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都习惯于同他分享”,他如离去,“将在她心上撕开一个无法重新填补的裂口”。一个是她生活上的倚靠,一个能给她感情上和精神上的慰藉。这种两难选择真够她为难的。人的感情是微妙的、复杂的,一个女子与一男子结合,感情上又依恋另一个男子,这在生活中并不罕见。绿蒂没有离开自己的丈夫同维特结合,并不说明她不爱维特。“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这只是一种良好的愿望,事实上两个情投意合、两心相印的男女,由于种种原因不能结合而抱憾终生,这样的例子无论是在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或是现实生活中,都并不罕见。因此,说维特是“单恋”或“单相思”,这论点笔者实难苟同。

  四、自然·天才

  维特时代,“自然”是一个热门话题。早在18世纪中叶,卢梭目睹私有制产生以来,人类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文明压抑了人的发展,人的贪婪和欲望使人逐渐背离了自然、朴质和美好的本质。他认为人类最美好的状态是“自然状态”,因此他强调人必须“顺乎自然”,呼吁“返回自然”。他在小说《爱弥尔》中把主人公置于大自然之中,让他在劳动和实践中增长才干,努力将他培养成具有自由、平等、博爱思想,具有民主意识的新人。德国狂飙突进运动的作家接过卢梭“返回自然”的口号,提倡投入自然的怀抱,反对违反自然的东西,向往合乎自然的社会制度。

  维特对自然有着特殊的敏感,他的人生体验和大自然互相交织,融为一体。他来到瓦尔海姆这个村子时,正值温暖的春天,他心里虽然仍不时泛起往日的忧伤,但是明媚的春光,欣欣向荣的大自然温暖着他那颗“常常寒颤的心”,用诗一样的语言唱出对大自然的颂歌(如1771年5月10日的信)。瓦尔海姆小酒店前面两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某乡村牧师院子里的两棵深荫遮地的胡桃树令他难以忘怀;他赞颂一切合乎自然状态的东西:他喜爱天真的乡村儿童,朴实的农民,还跟下层老百姓交朋友;他向往纯朴的乡村生活,亲自采摘豌豆,一边撕豆荚上的筋,一边读读他的荷马;看到姑娘们头顶水瓮,到井边来汲取甘冽的清泉,古代宗法社会的生活便令他陶醉。在他眼里,绿蒂是自然的化身;在公使馆工作时,他发现冯·B小姐“在呆板的生活环境中仍保持着许多自然的天性”,并和她一起“幻想纯净幸福的乡村生活”。他讨厌一切背离自然的东西:鄙视陈腐、傲慢的贵族,与拘泥刻板、因循守旧的公使格格不入,憎恨等级制度和对人的种种束缚,谴责人与人之间的虚伪和倾轧。维特的审美观念也是从自然出发的。在对自然的体悟中他认识到,一切成规“必定会破坏自然的感情和对自然的真实表现’,从而增强了他“纯粹要遵循自然的决心”,使他领悟了艺术创作的真谛:“惟有自然才是无穷丰富的,惟有自然才能造就伟大的艺术家。”歌德在谈到创作《维特》的动机时说:

  我决心一方面任凭我的内部自然的特性自由无碍地发挥出来,他方面听任外界的自然的特质给予我的影响。……在内心方面,我想摆脱一切陌生的倾向和思想,对外界则以爱的态度来观察一切事物,自人类以至可以理解的下级的东西,任其各显神通。由此便发生与自然界的各个对象的不可思议的亲密关系与自然全体的默契和共鸣,因此外界每发生一种变动,无论是住所地方的迁换也好,时日季节的流转也好,或任何一种的推移也好,都触动到我的心的最深处。……歌德在《莎士比亚命名日》(1771)这篇短文里认为,莎剧人物准确地再现了人的本质,所以他赞叹道:“这是自然!是自然!没有比莎士比亚的人物更是自然的了。”维特心目中的自然“意味着人的性格的完整性,一如宇宙的统一性,但也是对善与恶的二元论概念的扬弃,抛弃天神的启示和救世的诺言,承认生老病死的人的命运”,这种自然,“不单纯是山川风光,而是一种哲学的、生物的和社会的概念”,而且也是一种艺术观。由此我们便不难理解,为什么维特称自己是自然的儿子和朋友。勃兰兑斯对此的看法是维特“不仅在感情上是自然的儿子,而且就天才是自然的最高发展来说,他就是自然本身。他融化到自然里,在自己身上感到了自然的无限生命力,因而产生了‘神化’的感觉”。

  除赞美自然外,维特还十分推崇天才。天才这个词常常会引起误解,以为天才就是“超人”,是与生俱来的,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关于天才,歌德曾发表过许多见解,其中不乏相互矛盾之处,到了晚年他的看法趋于成熟,很有睿智。他认为,天才是最合乎自然的,反对束缚,要求平等和个性解放;天才是“最富创造力的人”,具有独创性和标新立异精神,具有高尚的目的;天才善于吸取群众的经验和智慧;天才不是天生的,要具备多种条件,包括适当的身体素质,要学习别人的长处。

  维特的时代是一个需要天才和产生天才的时代,所以狂飙突进时期又称为“天才时期”。但是这又是束缚天才的时代,维特是个才气横溢的艺术家,绿蒂曾多次称赞他的才智和禀赋,阿尔贝特也说他是个很有才智的人。他追求感情自由,要求平等和个性解放,他投进自然的怀抱。维特声称,他“拥抱大自然的全部奇妙的感情”都“打上了天才的印记”。他要发展自己,实现自己的价值,但他深感社会上到处都有“禁锢着人类创造力和探索力的局限”,譬如到绿蒂的父亲S法官家来作客的一位大夫,见到维特和绿蒂的弟妹一起在地上玩就颇有微词;又如维特起草文稿讨厌繁缛枯燥的公文语言,而采用狂飙突进运动的生动的文风和具有活力的语言如倒装句——当时年轻一代强调语言的表现力和感情色彩的标志——,却遭到恪守理性主义文风及其文法规范的公使的指责。维特的天才在当时的德国社会中得不到、也不允许他去施展,难怪他要发出如此沉痛的感叹了:“为什么天才的河流难得冲破堤岸,难得成为汹涌澎湃的洪水”,“其原因就在于,两岸住的是沉着冷静、深思熟虑的老爷,他们担心自己花园中的亭榭、郁金香花圃以及菜园会被洪水冲毁,所以知道及时筑堤挖渠,以防患于未然。”(1771年5月26日信)。社会容不得天才,容不得维特这个新派人物,这正是当时德国的耻辱。

  五、《维特》引起的争议

  对于《维特》的争论,实际上还在小说正式面世之前就已开始了。首先让我们来听一听小说所涉及的两位当事人的反应。1774年小说正式推向市场之前,歌德从印刷厂拿到第一批书之后,立即分别给夏绿蒂和凯斯特纳各寄了一本去。歌德在给绿蒂的信中,希望她好好招待一个很像他的朋友——“他的名字叫维特”。绿蒂读了小说深受感动,勾起了她对往事的甜蜜的回忆,凯斯特纳则怒不可遏。他给歌德的信中说,维特像现在这个样子,他感到很不是滋味,并责备歌德没有良心,肆意糟蹋了“那些现实中的人”,歌德“借用了他们性格特征的人”。

  凯斯特纳的信歌德难以理解,也使他感到震惊。他给朋友造成了痛苦,使他心里很不安,就给凯斯特纳夫妇写了一封既是安抚、又是辩解的信,歌德深信,结果将证明凯斯特纳的担心是“过分夸张了”,他认为“小说中事实和虚构的掺和是无害的”。

  《维特》面世后所引起的轰动是空前的,歌德一举成了当时文坛上最最耀眼的星星。人们创作了大量诗文和歌曲献给维特,报刊上发表大量评论文章,人们通信中谈得最多的也是这部小说。这时凯斯特纳也不得不承认,小说毕竟是小说。几个月后,1775年初,《维特》的第一个法文译本出版了,紧接着又出版了多个译本,一向傲慢的法国人也给予这位卢梭的门徒以热情的欢迎和衷心的敬意。随后各种欧洲文字的译本迅速出现。在战场上善于呼风唤雨的拿破仑皇帝竟把《维特》读了七遍之多,远征埃及途中还带着这本小说。狂飙突进运动作家对《维特》表示热烈欢迎。诗人舒巴特读了《维特》“心都溶化了,胸口怦怦直跳,狂喜而痛苦的泪水滴滴嗒嗒直流”,他劝读者“自己买一本《维特》来读,并要用心来读”!他自己“宁肯终生穷困,一辈子睡干草,饮清水,吃树根,也要来体验一下这位多情善感的作家的心曲”。海因泽和克劳迪乌斯对此也有同感,伦茨、克林格、瓦格纳、毕尔格等作家也热情地对小说加以赞扬。席勒深刻地分析了维特的悲剧,他说:“一个人物以热烈的感情拥抱一个理想,并且逃避现实,以便追求非现实的无限;他不断地在他身外寻求他永远在他自己的天性中所破坏的东西;他觉得他自己的梦想才是唯一现实的东西,他自己的经验无非是永久的束缚;他把自己的存在看作是束缚,应当把它粉碎,以便深入绝对的现实。”席勒接着写道:

  有趣味的是看到,凡是滋养感伤性格的东西是以怎样愉快的本能聚集在维特身上:狂热然而不幸的爱情,对自然美的敏感,宗教的情操,哲学沉思的精神,最后为了不忘掉任何一点,还有莪相的阴暗、混沌和忧郁的世界。如果再加上,外部世界在这个苦痛的人看来是怎样不亲切,甚至是怎样敌对,他周围的一切事物怎样联合起来要把他赶回他的理想世界,那末我们就看不出这样一个性格有任何可能性从这个圈子里把自己挽救出来。

  威廉·冯·洪堡1789年5月30日给他的未婚妻卡罗琳娜·冯·达赫勒登的信中说,一天晚上他在朋友桌上看到《维特》,一拿起来便放不下手,一口气读到天亮。信中他除对小说的内容和思想赞不绝口外,还特别赞扬小说的“语言是如此真实,如此朴实,如此感人,如此让人着迷”。

  启蒙运动作家,如莱辛、克洛普施托克、维兰德等文坛宿将一方面赞扬歌德的才能,但由于浸透着狂飙突进精神的《维特》体现了与启蒙运动不同的世界观与美学理想,所以启蒙运动作家对《维特》也多有责难。莱辛于1774年10月26日给约·埃申堡的信中认为,小说应该有个“简短而冷静的结束语”,指出让维特自杀是个“下策”,会对青年人产生有害的影响,并认为最后应加上个短短的尾声,而是“越写得愤世嫉俗越好”。

  对《维特》的激烈反对和恶毒攻讦主要来自封建统治者和道貌岸然的天主教会。封建统治者把《维特》视作“淫书”,诅咒小说的作者“该遭天雷轰”。当时德国的一些邦国对《维特》下了禁令,如在莱比锡,书尚未印出就遭禁止,说《维特》在为自杀行为辩护,并鼓励自杀,会导致青年人,尤其是弱女子的堕落,市议会还规定,对有这本书的人要课以16个塔勒的罚金。在意大利的米兰,小说一出版就立即被没收并加以销毁。丹麦政府认为,《维特》是一本邪恶的书,它不仅危害基督教,而且也危及市民优良的道德风尚,因而于1776年也把《维特》列为禁书。汉堡主教戈茨认为,《维特》挖掉了全部道德的根基,美化通奸与自杀,他要求“彻底根除这部广为流传的毒草”。英国德比郡主教勃里斯托勋爵1797年在耶拿会见歌德时,骂《维特》“是一部极不道德的该受天谴的书”,责备歌德不该用这样的书来引诱人去自杀。歌德当即给予迎头痛击:……世间有些大人物用大笔一挥就把十万人送到战场,其中就有八万人断送了性命,要他们互相怂勇杀人放火和劫掠。你对这种大人物该怎么说呢?在看到这些残暴行为之后,你却感谢上帝,唱起《颂圣诗》来。你还用地狱惩罚的恐怖来说教,把你的教区里孱弱可怜的人们折磨到精神失常,终于关进疯人院去过一辈子愁惨生活!还不仅此,你还用你们的违反理性的传统教义,在你的基督教听众灵魂里播下怀疑的种子来毒害他们,迫使这些摇摆不定的灵魂堕入迷途,除了死以外找不到出路!对于这一切,你对自己该怎么说,你该受什么惩罚呢?现在你却把一个作家拖来盘问,想对一部被某些心地偏狭的人曲解了的作品横加斥责,而这部作品至多也不过使这个世界甩脱十来个毫无用处的蠢人,他们没有更好的事可做,只好自己吹熄生命的残焰。……

  《维特》问世以后,各种改编本、抄袭本、仿制本、讽刺摹拟本大量涌现。最为可笑的是德国作家克·弗·尼柯莱写了一本《少年维特之欢乐》的书,书中主人公用灌了鸡血的手枪自杀,虽然血流满面,却并未丧命,绿蒂感动之下便与他结成眷属。歌德在书信中和一些短诗中表达了他对此公的恼怒。

  歌德“像鹈鹕一样,用自己的心血哺育了”《维特》之后,②像是在神父面前作了一次忏悔,了却了一段情缘,把自己“从暴风雨似的心境中拯救出来”,感到心情轻松、自由和宁静。《维特》的作者歌德此时名扬四海,年轻的魏玛公国的卡尔·奥古斯特公爵慕名派宫廷侍从把他请去,26岁的歌德于1775年11月7日到达魏玛,进入公爵的母亲安娜·阿玛莉娅创建的“缪斯宫廷”,开始了他生活中的新旅程。此后歌德思想得到进一步的深化,创作方法和风格起了巨大变化,不再一味听凭感情的宣泄,而是以古希腊罗马艺术为榜样,追求宁静、纯朴,主张感情与理智、理想与现实、人和自然的和谐统一,以实现古典人道主义理想。

  六、圆梦

  《维特》的中译本,除郭沫若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外,近年来又陆续出了若干种译本,我因何还要重译?对此似有稍加说明之必要。对于外国文学名著,我认为应允许有多种译本并存。由于译者的个性、爱好、气质、修养、经历不同,以及各个译者中外文水平的高低有别,译本的风格就会有很大差异,其中有的译本有可能与原作的风格较为接近,多种译本并存,可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经过读者的选择、评判,优胜劣汰,必然会筛选出一种或数种最佳译品来,这对我们正确理解原作,繁荣和发展我国的文学翻译事业是有益的。当然,这里所说的是严肃认真的翻译,至于那种纯粹着眼于金钱或别的目的而进行的草率的重译,则又当别论。说到我自己,我与《维特》的结识时间已经很长了。早在大学期间,我就十分喜爱《维特》,不仅赞叹小说所表达的时代精神和深刻的思想内涵,而且着迷于它精湛的艺术技巧。歌德采用书信体裁,以内心独白的形式,让维特在读者面前,在自己的灵魂面前敞开自己的心扉,把自己的忧郁、痛苦、挫折、希望与抱负一股脑儿宣泄出来,坦诚地表露自己的颂扬与批评、反抗与退缩,是一部典型的浪漫主义心理倾诉小说,在德国文学史上开了先河。小说在结构上也很有特色,一封封书信可分可合,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分开来则是一篇篇优美的散文。每封信或长或短,视内容而定,有抒情,有状物,有写景,有叙事,有议论,或指点江山,谈论艺术,或针题时弊,抨击社会。下篇中维特走向社会,以求得事业上的发展,这就使主人公开阔了视野,贴近了生活,使他对德国鄙陋的社会环境以及黑暗的封建制度有了更为深切的体验,增添了小说的时代感和社会批判力度。小说基本上是维特自己同自己的对话,书中所叙述的一切我们都是通过维特的视角才了解到的,但下篇中插入“编者致读者”,以这种方式交待了维特自杀前的情况,他的思想活动和难以解脱的内心矛盾,并把维特的若干信件和便条等材料串连起来。这样不但使小说在形式上有了变化,使书信体小说的结构翻出新意,更主要的是为读者进一步了解维特提供了一个视角,即作者视角。小说总的风格是情调忧郁而充满诗情画意,文字极为优美,富有韵律感。这里有缠绵悱恻的恋情和甜蜜温馨的生活场景,又有喜笑怒骂和冷嘲热讽的革命性描绘。特别令我陶醉的,是小说中对大自然有出色描绘。在歌德笔下大自然仿佛是有知的,它随维特心情的变化而变幻自己的色彩和风格,它时而和煦温暖,妩媚动人,时而粗犷狂暴、寒气逼人;时而欢快明朗,时而忧伤昏暗,它是主人公心灵的一面镜子。我还记得在北京大学学习时,初夏时分躺在未名湖畔的草坪上诵读《维特》的情景,当我读到“我整个灵魂都充满了奇妙的欢快……”这封信时(1771年5月10日),自己心里也充满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对生机勃勃的大自然生出无比的亲切感,当我读到阴郁、悲壮的莪相诗歌以及描写山洪暴发的场景时,心中也起了寒栗。那时候我就萌生了翻译《维特》的愿望。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了,由于种种原因,心中的夙愿一直未得实现。这次应译林之约,重译《维特》,终于圆了青年时代的梦。翻译的时候,我竭力捕捉原作的风格,想尽可能地再现原文忧伤、典雅、流畅优美、激情澎湃、诗意浓郁的特点,在译文的遣字造句方面颇费了一些斟酌,有不少书信我是把它作为散文诗来译的。

  郭老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卷首刊有《绿蒂与维特》一诗:

  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

  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

  这是我们人性中之至圣至神;

  啊,怎样从此中有惨痛飞迸!

  可爱的读者哟,你哭他,你爱他,

  请从非毁之前救起他的名闻;

  你看呀,他出穴的精魂正在向你目语:

  请做个堂堂男子罢,不要步我后尘。

  有人问,近年出的其他几种《维特》的译本怎么都没有这首诗?我查阅了有关资料得知,《维特》的初版并没有卷首诗,1775年出第2版时歌德才分别于上、下篇之首各加了一首主题诗,郭老所译卷首诗的前四句置于上篇卷首,后四句放在下篇之前。但后来的版本中这两首诗没有再用,据现在的版本,拙译《维特》上、下篇卷首也都未加题诗。关于小说书名的原文,现在一般都写作《DieLeidendesjun-genWerther》,但也有个别版本Werther之后还加有一个s,即《DieLeidendesjungenWerthers》。后者是歌德青年时代的写法,歌德晚年对于人名第二格的书写喜采用现代德语弱变化的形式,即人名后面不加s。小说1824年的版本,歌德就把Werther后面的s去掉了,拙译所据版本原名就是采用歌德晚年的用法,Werther后面未加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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